命令如同一道无形的洪流,悄无声息地传遍整个方舟。
身着简陋太空服的维修小组成员们,宛如一群闪烁着微光的海洋生物,
在无尽漆黑的宇宙深渊中游弋前行。
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便携式光源与各种工具,小心翼翼地穿越那残存无几的通道,
目标明确而坚定——医疗舱以及其他至关重要的关键节点。
一丝丝微弱且时断时续的光芒,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般短暂而耀眼,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方舟内陆续点亮。
它们顽强地撕裂开层层叠叠的黑暗帷幕,
将那些曾经遭受重创的舱室一一展现在众人眼前:
残破不堪的墙壁、扭曲变形的金属结构、散落一地的碎片……
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灾难所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那些被困其中的人们,则满脸惊恐万状,
眼神中透露出对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一阵低沉压抑的啜泣声响彻于耳,夹杂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
在这已经丧失大部分隔音功能的破旧船舱内不断回响。
然而,这些声音很快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底黑洞一般,
被四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感彻底混乱。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
当主控台的一盏备用灯终于亮起,投射出昏黄的光圈时,
医疗舱的硬连接被勉强恢复了。模糊的画面传来,伴随着大量干扰条纹。
林一依旧躺在中央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少数几台幸存的、由内部电池供电的简易监测设备。
他闭着眼,面容比冲入“万象之间”
几乎透明,仿佛生命力已经流逝到了某个临界点。
眉心的印记黯淡无光,右眼周围的焦黑碳化痕迹触目惊心。
但监测数据显示,那极其微弱、缓慢的心跳和脑波,
依然存在,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未曾熄灭。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在医疗舱——那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平静”
能量的紊乱也更轻微,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将他与周围破败的环境隔开。
“生命体征……维持在最底线。没有恶化迹象,但也……没有改善。”
首席医疗官疲惫的声音透过时断时续的音频线路传来,
“他好像……进入了一种更深层的、我们无法理解的‘休眠’或‘整合’状态。之前的能量爆发……代价太大了。”
代价。是的,代价。墨菲斯看着画面中那张年轻却仿佛承载了无尽沧桑的脸。
林一救了他们,用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
但他自己也为此支付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那扇门是如何关上的?是对“钥匙”权限更深层、更本能的运用?
还是……与那沉寂(或变异)的悖论之种,产生了某种新的、危险的共鸣?
就在这时,索恩技术官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刚才的颠簸中摔伤了),
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舟核汇总的、写在防水纤维板上的初步报告。
“长老,情况……很糟。”
“结构损伤比预想的严重。壁破裂或严重变形,
四处中等规模舱室完全失压(已隔离),内部通道堵塞超过三十处。
能源核心输出功率只剩巅峰期的百分之三,
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基础照明和核心计算机运行,而且还在缓慢衰减。
生命维持系统多处受损,空气循环和温度控制时好时坏。
食物和净水……按照最低配给,还能支撑大约十天。
但最要命的是……我们失去了几乎所有外部感知和动力。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墨菲斯默默听着,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十天。或许还等不到饿死渴死,能源耗尽或者这破损的舰体,
在未知环境中彻底崩溃,就会先要了所有人的命。
而外面,十万“编织者”大军,还有那个恐怖的“逻各斯”
恐怕正在想尽办法攻破“万象之间”的大门,或者寻找其他入口。
“舟核,分析‘万象之间’内部结构。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能量源、或……可用的信息。”
墨菲斯对虚空说道,他知道舟核在听。
“持续扫描中。惰性信息背景辐射解析进度缓慢。
探测到空间存在多个……非连续‘断层’和‘褶皱’,疑似通往其他维度或子空间。
检测到多处微弱但特异的法则残留波动,
与‘缔造者’文明顶级造物特征部分吻合,但均已‘沉寂’或‘损坏’。
未发现常规意义上的出口或大型能量源。”
“但探测到一处……异常。
约前下方三百米(此距离估算基于扭曲空间模型,不精确)处,
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信息凝聚点’。性信息背景出现规律性‘涡流’,
疑似存在某种……仍在最低限度运行的‘逻辑结构’或‘记录装置’。”
信息凝聚点?仍在运行的逻辑结构?墨菲斯心中一动。
会是“最终记录水晶”吗?还是其他什么?
“能建立联系吗?或者……靠近?”他问。
“无法建立远程信息链接。该点被高强度认知加密场包裹。
物理靠近……路径不明,且存在空间断层干扰。
以方舟当前状态,进行任何主动移动都风险极高。”舟核回答。
又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目标。墨菲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资源耗尽,出路不明,强敌环伺,内部濒临崩溃……
而他,这个被推上舵手之位的老人,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智慧、
勇气和决断,似乎依然无法带领大家走出绝境。
一股沉重的疲惫和隐约的……自我怀疑,悄然爬上心头。
他的稳健,他的权衡,他基于责任和经验的决策,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超越常理的危机面前,是否已经……过时了?
是否正是这种“稳健”,限制了更激进、但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可能性?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和绝望的情绪在指挥中心蔓延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的琴弦上拨动的…震响。
来源,再次是医疗舱。
但这一次,没有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度疲惫、冰冷的理性、
以及一丝…仿佛洞悉了无数矛盾后的…淡然的…意念涟漪,
如同水波般,以医疗舱为中心,缓慢地、坚定地…扩散开来,
穿透了金属隔板,穿透了黑暗,…笼罩了整个方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