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逸森重生后的第一个年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过去了。
时间来到了在二零二一年一月的某个夜里。
在曹逸森首尔的那个小公寓里,他回到自己的那间小房间,台灯开到最暗,暖黄色的光只照亮桌面一小块。他把笔记本计算机往前一推,屏幕上摊开一整片绿油油、红一截绿一截的k线图。
美股正盘中。gastart的股价象疯了一样,在屏幕上抽搐。
gastart今天开盘只有十几块,却一路被买到一百多,盘中最高价几乎要贴着120美元,最后又被砸回七十多收盘。
聊天室里旁边的实时评论刷得飞快——
匿名网友:
“这是什么鬼图???厕所,回来涨了1000?”
匿名网友:
“空头血流成河阿哈哈哈哈哈哈。”
右下角的交易软件里,红绿交错的成交明细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他根本用不着看新闻节目,就能在脑海里勾出另一头greyhawk资本那边交易室的画面。
这家基金在gastart上的累计做空仓位接近“梭哈”。股价从十几块一路被散户买上去,他们的亏损已经要用“十亿级美金”这个单位往上算了。
电话会议应该已经开了无数轮,合伙人肯定吵成一锅粥,风控在一遍遍拉表格,最后能做的选择,却只有一个——求救。
greyhawk。那家管理着千亿资产的明星对冲基金。
几周前,他们还在电视节目里冷静分析“泡沫”,被主持人当场封为“华尔街教科书级操作典范”。
纽约那边的财经网站已经抢先推送了一条快讯:
【快讯】
greyhawk资本因 gastart空头头寸出现重大亏损,正在与多家华尔街大型投行洽谈紧急注资。
现在,财经新闻的推送也是换了一种口吻:
“greyhawk capital在游戏股空头头寸上遭遇重大损失。”
“据称帐面亏损已达数十亿美元,基金流动性承压,正与多家机构洽谈注资。”
几乎是在这条新闻推送出去的同时,另一条“独家画面”出现在财经频道主页。
镜头晃动了几秒,焦点对准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大门。
清晨的曼哈顿天色还没完全亮,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自动门一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快步往外走。
“greyhawk这边暂时不接受采访——”有公关人员伸手想挡镜头。
就在这时,人群最后面那个人停了一下。
五十多岁,灰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勉强维持的从容。
字幕条这时打出来:
“greyhawk资本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
女记者像抓住机会一样,把话筒往前伸了一点:“格雷先生,有消息说你们在 gastart上的空头头寸损失惨重,能确认一下具体数字吗?”
“市场里总会有波动。”他声音平稳,“我们当然经历了一些短期的 ark-to-arket loss(市值浮亏),但那并不等于基本面出了问题。”
“外界传出你们在向其他同行求助注资,这是事实吗?”记者追问。
“我们已经和几家长期合作的投行与对冲基金伙伴达成了流动性支持安排。”他点了点头,象是在重申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是很正常的风险管理动作,不存在什么‘求救’。”
女记者不依不饶:“那你个人对gastart现在的股价怎么看?有媒体说,这是‘散户围猎华尔街的一次胜利’——”
“我会说,这是一次由社交媒体和论坛煽动的、极端非理性的投机。”他微微抬下巴,“gastart的基本面没有发生任何能支撑这种估值的变化。我们的模型非常清楚,它的内在价值远低于当前价格。”
“也就是说,你们——”
“——我们坚持我们的投资框架。”他截住她的话,“我们不会因为几张 、几个帖子就改变判断。我们已经利用外部注资,重新调整了头寸结构,会在合适的价位继续加码做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市场迟早会回到理性。那些在地下室里、对着论坛下注的人,最后会发现,风险不是靠几句口号就能消失的。”
现场有那么一秒安静。
记者们似乎都愣了一下,随后话筒又一支支举起来:“所以你是在说——?”
“我们没打算认输。我们只是后退半步,换一支更大的枪。”
画面戛然而止,频道上开始播后置的分析评论。
——十分钟后,wsb已经沸腾了。
有人把采访截成短视频丢进版块,标题干脆利落:
“greyhawk的老头出来放狠话了。”
楼里吵成一团:
“他刚刚叫我们什么?地下室里的投机客?”
“笑死,我刚在公司工位上加仓了gs。”
“‘换一支更大的枪’?好啊,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把谁打到爆仓。”
“兄弟们,这就是 boss战前的过场动画,他在读台词呢。”
“基本面警察 harold上线”
“我不在乎价格,我在乎尊严”
“换更大的枪 vs爆更多的仓”
rebbit的惯性很快把嘲讽推到极致。
有人写长帖拆解他的采访:“翻译一下:我们输惨了,但有别的有钱朋友给我输血,所以我还敢继续跟你们对赌。”
有人干脆在评论区刷屏:“继续加空啊老哥,求你了。”
——几天后,财经新闻的推送再一次改了口径。
这一次不再有“正常风险管理”的官话,而是刺眼的标题:
“greyhawk capital在某游戏股空头头寸上再次遭遇重大损失。”
“据称帐面亏损已达数十亿美元,基金流动性承压。”
再往后几个小时,推送直接更新成:
“greyhawk宣布已平仓大部分 gastart相关空头头寸,正在再次寻求外部资金支持。内部信称,今后将‘更加专注于多头策略’。”
简单翻译——爆仓,濒临破产,被迫举手投降,以后不敢再大张旗鼓地碰做空。
同一家财经频道,把几天前的采访和这条新闻剪在了一起。
画面一转,变成主持人念公告:“greyhawk将大幅缩减做空业务线,并激活内部风险管理审查。”
评论区里一片哄笑:
“台词读得这么精彩,结果还是被人打到跪着认错。”
“更大的枪原来是:更大的窟窿。”
“谢谢你,harold。没有你的采访,我们可能都不知道逼空还没开始。”
纽约那边,记者继续蹲守在他们大楼门口直播,画面里穿西装的人走进走出,谁都不愿意再对着镜头说一句“我们会继续加码”。
弹幕上刷满了
“纸老虎”
“收割者被收割”的嘲讽。
“完了。”
曹逸森靠在椅背上,给出一个毫不客观的评价,嘴角却又往上勾了勾。
“不过被爆一次之后,还敢回来,才是怪物。”
他低声补了一句:“只不过,结局还是那样。”
他在脑子里,把前世的行情图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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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两天,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了。
leontree research。柠檬树资本研究。
在华尔街的语境里,这是一个几乎等同于“宣判书”的名字。
媒体喜欢把他们和另外两家同级别的机构,合称为“米国三大知名做空机构”。
只要哪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这三家机构的报告封面上,接下来几周、几个月的走势,往往只有一个方向——向下砸。
柠檬树是这三家里面历史最久、牌子最老的那一家。
十多年前,他们在一只地产信托上打过一场漂亮仗:
一份一百多页的做空报告,把对方从“资产安全、现金流稳健”的行业标杆,直接按进了财报造假的泥潭里。
股价从七十多一路跌到个位数,管理层被监管部门请去喝了好几年茶,那一战,光是柠檬树自家的收益,就被写进了金融圈的经典案例。
后面几年,他们又接连拿下几笔战绩:
有一次是某家能源公司,帐面上利润节节攀升,资本市场给的估值一度冲进百亿美元俱乐部。
柠檬树发报告说那是“纸糊出来的现金流”,连发三篇跟踪更新,不到半年,那家公司从华尔街新宠变成丑闻样本,股价腰斩再腰斩,ceo在国会听证会上出镜的时候,背后有媒体专门打了小字:“曾被柠檬树点名”。
还有一次,是跨境电商。
表面增长惊人,季度报表像打了激素一样好看,柠檬树直接点名它“买来的 gv、租来的用户”,把一堆从未披露过的供应链猫腻甩出来,最终搞到对方不得不主动下调指引、清理帐目,
股价从巅峰往下滚了三分之二,散户骂骂咧咧,机构却心照不宣地在圈子里给柠檬树竖了个大拇指——
“专业。”
在这种履历之下,柠檬树一向习惯站在镜头前、站在高位上讲“理性”“纪律”“基本面”,
他们很少贸然碰那种情绪极端、盘面混乱的小票。
而现在,这家公司也下场了。
不光 greyhawk那些传统多空对冲基金在 gastart上被逼得血压飙升,
连以“精准猎杀”为标签的老牌做空机构,也开始添加围剿。
这对还在 wsb里狂欢的散户来说,就象是忽然发现,自己射中的猎物背后,站着一整排专业猎人。
财经视频频道上,一个中年男人西装毕挺,站在绿色背景板前,象在做 ted演讲。字幕条写着:
“着名做空机构,柠檬树资本研究所所长:”
画面底下的滚动标题已经先替他把话翻译好了:
“柠檬树资本:gastart内在价值绝对不会超过 20美元,我们已经创建新的空头头寸。”
视频被剪成几十个版本,丢上各大平台。
有人转发,有人骂街,有人试图冷静分析,也有人单纯当乐子看。
但唯一的共识只有一句——
“大佬出手了。”
曹逸森看完柠檬树的那条视频,轻轻笑了一声,很不负责地打了个呵欠。
“你们真是一点记性都没有。”
他很清楚,前世真实的走势图——
这一波冲上七十多,还远远不是顶。
gastart真正的疯狂在后面,一两百只是旅途上的一个路牌。
他切回 rebbit,点开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版块。
版面跟前几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主页前十,有一半都挂着 gastart:
《我把退休储蓄全梭哈了》
《妈妈打电话问我 gastart是不是毒品》
《刚刚被经理骂了,因为我在公司的厕所里看盘笑出声》……
帖子楼层动辄上千,评论区铺天盖地的“to the oon”“hold”,连表情包都已经自成体系。
而在这片混乱的热闹里,有一条置顶热帖爬得特别快。
——作者,就是他。”。
那是他最近添上的一把火。
帖子的标题简单直接:
【长文】给还在尤豫的你:
gastart这不是“最后一棒”,这是“第一场战役”。
正文早就被人截成好几张图,到处往外传。
他没有象柠檬树那样拿“基本面”骂街,也没有象某些散户一样只会喊“all ”。
他只是把逻辑拆开,用日常语言一点点写给他们看:
“如果你问:现在进去会不会被套在山顶?
我的答案是:
你看到的还不是山顶,只是山腰。
现在进场的人,不是去当英雄,
是去当‘让空头睡不着觉的那一批人’。”
他用的是“执行层都能听懂”的语言,把做空的原理又讲了一遍:
“他们借了太多筹码,如果价格再往上走一点点,他们就得被迫买回来一大堆股票。
而每一次被迫买回,都在帮你抬下一根 k线。”
结尾那几句,被无数人圈起来转:
“这不是普通的赌大小,而是一次‘让他们尝尝被狩猎感觉’的机会。
我不劝你all ,也不劝你贷款、刷卡、赌上未来。
但如果你本来就打算把几百块、几千块扔去赌场,这次不妨把它扔到这些看不起你的人的脸上。”
短短一晚上,顶赞一路飙到上万,跟帖疯狂往上刷。
有人叫他“先知”,有人叫他“将军”,还有人在评论区半真半假地喊:
“我们等你发下一个指示。”
“将军,下一步怎么走?”
屏幕光冷冷地打在他脸上,他忽然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既视感——
上一辈子,在华尔街那一边,他曾经多想成为“那个可以左右市场的人”。
结果现实告诉他,真正的“市场”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现在,在rebbit的这个角落里,他不过是提前把前世记忆里的一张旧k线拿出来分析了一遍,就已经有几十万双手,跟着他那几段话按下了同一个买入键。
“你们要的是一句话,”他敲着键盘想,“而不是我的履历。”
另一边,柠檬树的视频被剪得热火朝天,标题从“知名机构提醒风险”一路被夸张成“大鳄怒斥散户赌博”。
反倒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他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懂?”
“那我偏要拿奖金上车。”
“谁在乎 gastart的基本面,我在乎的是空头的脸面。”
于是,当地时间下午临近尾盘时,买盘又莫明其妙地变得更重。
他盯着盘口看了会儿,看着一笔笔大单像锤子一样砸出卖盘的缺口,又被后面更多的买单顶上来。
“游戏还没结束。”
他靠回椅背,眼睛里倒映着那根夸张竖起的 k线,慢条斯理地打开一个新帖草稿。
标题他已经想好了:
《leontree出手了?很好。那才说明,我们打痛了他们。》
指尖落到键盘上,敲下第一句:
“恭喜各位,
你们已经从‘没人理的散户’,
升级成了‘需要出面安抚的系统性风险’。”
这一刻,他难得找回一点前世熟悉的快感——
不是某一个盈亏数字带来的,而是“自己预测的轨迹”,再一次在屏幕上精准重演的那种畅快。
跟上次做空法拉第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用背着公司,不用在交易室里对着上司解释风险暴露,只需要坐在首尔一个出租屋里,敲几行字,轻飘飘按一下“post”。
剩下的事,就交给几十万颗躁动的心脏和键盘。
他知道,这场游戏还会继续往上卷。
真正的高潮,要在几天之后——当报价栏里跳出那几个四百多、五百的数字时,无论是 greyhawk、leontree,还是无数原本只是看戏的大机构,才会真正意识到:
这一次,他们不是在猎杀一只奄奄一息的游戏零售商,而是——
被一群他们从来没当回事的人,围猎了一回。
不过曹逸森真没想到,再给这把火浇上一桶油的,会是那个上辈子把他当眼中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