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班后,曹逸森顺路去公寓附近那个便利店买了个微波便当,再抓了一罐可乐,回到那间两室的小公寓。
开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没有综艺的声音,也没有曹柔理在客厅唱跑调deo的惨叫,只有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激活,象在提醒这里确实还有人住。
他把便当扔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转身去书桌前打开计算机。
屏幕亮起,桌面上还留着前几天做的几张图表,不过这次他没去点任何一张,而是新建了一个表格。
第一行写着:
“目标:先凑出第一笔治疔资金。”
第二行开始,他把能想到的每一项,都敲了进去。
1现有存款
“个人活期:2,400美金”
“证券账户:0”
“现金:几万韩元(忽略不计)”
这具身体之前就是标准月光族,工资一发就出去玩、吃饭、买点小玩意儿,还好还有点留学时期的馀钱在手里。
2,400美金。
折算下来也就两百多万韩币,在医院收银台可能还不够交一个疗程的药费。
“这也太寒碜了。”
他嘴里嘀咕着,手还是老老实实把数字敲进去。
2姐姐房子的押金
往下,他加了一行:
在首尔,这已经是“中上水平”的资产了。
“理论上,这是一笔巨大的闲置资金。”
曹逸森华尔街那一套职业习惯又开始冒头——
押金躺在那儿不动,年化收益几乎为零;如果能把这笔钱“盘活”,就等于天降一颗子弹给他。
问题是——那不是他的子弹。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几秒,还是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备注:
再往下,是他这份新工作:
“pledis税前月薪:320万韩元(含补贴)”
“到手(预估):约 240万”
“理论月结馀:90万”
他看着这一行,笑了一下。
“理论月结馀。”
对于刚拿到第一份工资的上班族来说,这四个字基本等于“梦想数值”,现实里总会莫明其妙多出一堆支出——聚餐、生日、偶尔请同事喝咖啡。
但即便奇迹般一个月能剩下 90万韩币,一年也不过千万出头。
相比“十亿起步”的治疔费,这速度,简直像拿水枪去救火。
他又加了一行:
“预支工资可能性???”
这一行后面,他直接打了三个问号。
娱乐公司不是投行,预支工资这种事很少见,就算能谈,也不可能一下子预支出一个“能改变战局”的数额。
“最多就是应急钱。”
他在旁边备注:“不作为主要筹资渠道。”
4麦克那边
最后他新建了一个小标题:
“potential:麦克”
下面敲了两行:
“是否愿意借:?”
曹逸森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想到这个人,他脑子里很快浮现出那张有点吊儿郎当的美国白人脸,手里拿着啤酒,对着电话喊“bro”的样子。
前段时间那两只“蓝芯”和“速达”他算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给了建议,市场也确实给了机会,麦克跟着做了一波,佣金到手就是几万美金。
以麦克那种性格,要他掏个一两万出来“跟兄弟玩一把”,也未必不无可能。
问题是——这是借来的钱,上一辈子,他已经用别人的钱玩脱过一次了。这辈子他不想再在这条在线犯错。
他想了想,在备注里敲了一句:
意思很简单——
你要跟我一起玩,可以,赚了大家分,赔了你也得认;但不能是那种“只要我输,你就来讨债”的关系。不然迟早又会走到上一世那个局面。
表格暂时填到这儿,屏幕上一溜数字看起来既具体又残酷。
2,400美金现有现金,可能动用的 25万美金押金,再加之也许能勉强撬动的一点“友情资本”。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怎么想,第一笔都得从我自己开始。”
这句话一落地,很多路径就自动被排除掉了。
他拿起手机,给曹柔理发了条 kakao:
【逸森】:努那,偶妈那边怎么样?
【曹柔理】:刚睡着,今天状态还可以。你呢,在家?
【逸森】:在。
【曹柔理】:好好吃饭,别老吃便利店。
他尤豫了一下,敲下下一句:
【逸森】:对了,我在算钱。
【逸森】:我打算想办法多赚点钱给妈治病。
【逸森】:你这个首尔房子的押金……以后有可能要动一部分。先跟你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直球。
屏幕安静了几秒。
他正准备脑补一堆“你疯了”“我辛辛苦苦攒的”之类的回复,手机震了一下。
【曹柔理】:押金那个啊
又一条跟上来:
【曹柔理】:想了下
【曹柔理】:房子可以再租
【曹柔理】:偶妈只有一个
最后一条打得很慢,象是斟酌了很久才发出去:
【曹柔理】:你要是觉得能稳一点赚回来,就用吧。没关系。
短短几行字,看起来云淡风轻,曹逸森却几乎能想象到她那边皱着鼻子、拼命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套“劝你先别急、房子是底线”的说辞一下子全收回去了,只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回过去:
【曹逸森】:押金是最后一道防线。
【曹柔理】:行啊,华尔街大空头先生
【曹柔理】:你要是敢把我们俩搞到睡大街
【曹柔理】:我就把你卖去当男爱豆
最后还附带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小狮子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哭笑的表情:
【逸森】:放心,这次我只赌我自己,不赌我们的家。
【曹柔理】:那就去被
【曹柔理】:能多赚一点回来
【曹柔理】:偶妈看见你努力,她比谁都开心的
对话停在这里,气氛轻了一点,却也更让曹逸森心里有了点底。
曹逸森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很清楚——
姐姐可以一句“没关系”把押金让出来,是因为她从来都把自己当“家里那个能再拼一把的人”。
那他这一回,再想摆烂,就说不过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笔记本,这一次不是 excel,而是国外的开户网站。他看了一下之前开通的券商账户,一阵点击,系统提示:
“your aount will be ready for tradg with 1–2 bess days”
(您的账户会在1-2个工作日内被允许交易)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好,那在这之前,”他低声对自己说,“先把该打的电话打完。”
他切到联系人,找到“麦克”的名字,点开。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尤豫了一秒,又放下。如果直接开口说“借我点钱”,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过了几分钟,他换了个方式,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ethan】:最近我们的华尔街新星怎么样啊?今年的奖金够不够请我吃一辈子汉堡?
几乎是秒回。
【麦克】:bro!!!你终于想起我了!!!
【麦克】:别说汉堡了,我现在可以请你吃整个 five guys店。
【麦克】:上次你说的那两只票,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
曹逸森看着这几行,嘴角勾起来一点。
【ethan】:那正好阿。
【ethan】:我最近在思考一个“新项目”,风险不低,但我觉得赔率不错。
【ethan】:有兴趣听听吗,partner?
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是一串语音电话请求。
屏幕亮着,震动在掌心一下一下传来。曹逸森盯着那个“接听”的按钮,心里很清楚——
从他按下去的那一刻起,他这一辈子的“摆烂计划”,就正式改了版本。
手机继续在曹逸森手里震个不停,他盯着来电显示那行大写的“ike”,闪得曹逸森眼睛有点疼。
他盯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bro——!”一接通,对面就是熟悉的高分贝,“你说什么新项目?我刚看到你消息,人都从床上弹起来了!”
“wtf?早上八点你还在床上?”曹逸森戴好耳机,顺手柄便当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花街最近这么闲吗。”
“别提了。”麦克那边传来翻被子的声音,“今年的奖金虽然勉强能活,但我们这层已经砍了三个分析师了。你要是再给我一波蓝芯那种操作,我直接给你立一个神位,天天跪拜。”
曹逸森笑了一下:“立神位就算了,给我多留意一下保证金利率就行。”
“好家伙,一上来就聊杠杆。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个老朋友。”他打开可乐罐,气泡冲出来,在嘴里炸开,声音和麦克那边的急促呼吸声混在一起,“游戏那家。”
“哪家?”
“就那家线下卖卡带、二手游戏机的,门店开得到处都是的。”他懒得直呼其名,只挑关键特征,“你们投行不是天天黑它,说这是‘过气商业模式’吗?”
麦克那边安静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 ga……那家?你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基本被我们当教科书级别的空头标的阿。”
“所以才有意思阿。”曹逸森用筷子戳了戳便当里可怜的鸡肉,“高空头仓位、基本面被唱衰、管理层又摆烂,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群人的存在?”
“谁?”
“无聊又有点钱的散户,加之一群手里拿着 call期权、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语气很平静,“你们天天盯着报表,却忘了这个公司有点特殊——它和一整代人的童年、情怀绑在一起。只要有人愿意把这点情绪点燃,空头的仓位就是汽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象是有人坐了起来。
“等等,你别跟我说那么玄的。”麦克收了收声音,“你是看到什么了?”
“论坛、期权链、成交量,还有你们这些空头的持仓。”曹逸森吸了一口可乐,“我这边能看到的公开数据已经够多了。未平仓合约有点不正常,短时间内 call堆得太快,有人明显在推雪球。”
“你觉得会轧空?”
“我觉得是这样,”他顿了顿,“你们要是再这么轻视它,迟早会有人踩着你们的头往上冲一波。不是基本面反转,是情绪加杠杆,把价格从你们觉得‘不可能’的地方,拔到你们不得不买回来的高度。”
麦克吸了一口气,明显被撩到了:“你说具体点。你准备怎么做?”
“我现在账户还在审批。”他说得很实在,“短期内我自己不上场。你要玩的话,只有一个建议:不要梭哈,不要做价值投资,当成一个高风险、高波动的短线博弈。”
“方向呢?”
“你们都在空它,我不可能让你跟你老板对着干。”曹逸森笑了一下,“你自己选。要么偷偷做多现股,要么买点深度价外期权的call,当彩票。前提是你要知道,亏光也不准怪人。”
麦克没立刻说话,象是在计算机前飞快敲着什么。
隔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这边,研究那家公司的人,有的都懒得更新模型了。大家默认它只会越来越烂。你现在跟我说有机会反杀?”
“我只是告诉你,桌子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在摆炸药包了。”曹逸森把便当搅散,“至于会不会全炸起来,得看运气,也得看你们空头自己怕不怕。”
“这次风险比那次大多了。”曹逸森提醒道,“上次是基本面站在我这边,这次是情绪在拉扯。你要玩,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它可能先跌一段,让你觉得自己像傻子,然后才开始起飞。”
“能涨到哪?”
“我不知道。”他很干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现在的空头仓位,已经给多头准备好了一条很长的引线。”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ethan。”
“恩?”
“你是不是……又要回来了?”麦克试探地问,“就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回来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象一颗石子丢进他心里。
上一辈子,他确实是靠这种“看见别人没看见的结构”一路爬上去,最后同样踩在了杠杆和贪念的地雷上,炸得粉身碎骨。
现在,他本来只是个在娱乐公司看报表、帮女团算数据、看看女团跳舞的内容运营职员。
“没有。”他笑了一下,语气却收紧了些,“这次不是为了回华尔街,是为了我自己家里。”
麦克愣住:“你家里怎么了?”
“我妈生病,要一大笔钱。”他没打算细说,“但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我需要一笔激活资金,来把自己绑在桌子前面。”
“……靠。”对面沉默了几秒,语气压低下来,“你早说啊。”
“所以我才找你阿。”曹逸森半真半假地调侃,“毕竟你是我唯一一个愿意听我长篇大论的投行狗。”
麦克粗粗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行,那这样。我不能明说要拿公司资金跟你玩这票,但我自己账户里能动的那部分,我会分出来一点,按你说的方式去布局。”
他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你不跟吗?”
“等我账户批下来,肯定会进的。”曹逸森说,“但在那之前,你姑且先当自己在beta测试把哈哈。”
“亏了算我的,赚了……”
“赚了你请我吃一辈子汉堡。”麦克顺手替曹逸森接上。
“还有,每年一张纽约首尔的往返机票。”
“你还挺会谈条件哈。”麦克大笑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象是一下子兴奋起来:“bro,老实说,你一说这种话,我就有一种熟悉的错觉——好象我们一起刚毕业那会儿,蹲在 downtown附近那家酒吧靠窗的位置,你拿着餐巾纸给我画图,说某只股票‘结构有问题’。”
“然后你第二天宿醉,忘了自己买了多少。”曹逸森补刀。
“但最后还是赚了。”麦克不服气,“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别骗自己。”
通话末尾,麦克又确认了一遍:“所以,这次是你毕业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出的牌?”
曹逸森握紧了手里的易拉罐,听着那句“毕业之后”,心里有一瞬间的发冷。
“是第一次。”他说,“所以你更要记住一句话。”
“说。”
“别把我当神。”他慢慢开口,“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一些,这种局怎么玩,也更清楚它怎么收场。”
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笑起来:“行。那我就当——我在跟一个从未来偷看过一次行情图的人合作。”
电话挂断,屏幕熄掉,曹逸森猛灌了一口汽水,房间里只剩下汽水在易拉罐里发出的哗哗的声音。
曹逸森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你是不是又要回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口饭。
“不是回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只是换个地方,换个时空,再跟市场算一笔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