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的时候,曹逸森先听见的是海的声音。
隔着窗,断断续续。
他睁开眼,天色偏灰,象是刚下过雨。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釜山地铁线路图,边角有点卷。
他愣了几秒,这不是纽约。连相似都谈不上。
身体有一种轻微的陌生感,是那种——不完全属于自己的重量。
曹逸森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偏浅,指节修长,但比记忆里那双更年轻,也更瘦。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很稳。
桌上放着一只手机,不是他用惯的型号。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锁屏上方,时间清楚地写着:
7:10a
ethan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不是因为年份。而是因为下面那行韩文提示。
“你怒那说晚上会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韩文,他看得懂,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干净,但带着一点不属于学生的冷静。
陌生,却不完全陌生。
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在脑海里浮出一个名字。
曹逸森。
不是 ethan chow。但发音,几乎一样。
他的记忆象是被慢慢解锁。
不是一股脑灌进来,而是一点一点浮现。
釜山长大,被领养。姓曹。
这个身体的“原主”,并不是独生子。
他有一个姐姐,不是血缘上的。
但在所有文档上,在所有称呼里,都被明确写着——
姐姐。
曹柔理。
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曹逸森的大脑明显空白了一秒。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现在团体限定合同即将到期,正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上。
事业重新起步。关注度极高。却也同样脆弱。
记忆继续浮现。
这个“他”,是在很小的时候被领养进这个家的。
法律上是家人。生活上却一直保持着某种距离。
倒是没有被亏待,但也从未真正融入。
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曹逸森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头发随意扎著。
即便这样,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不是舞台上的那种。
而是更真实的——刚结束行程、还没卸下生活重量的样子。
“来吃点东西吧。”
早饭其实已经凉了一点。煎蛋边缘有点硬,吐司没抹果酱,只放在盘子里。
曹逸森坐在桌前,吃得很慢。
因为这具身体,比他记忆里要轻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细,骨感明显。连拿筷子的时候,都有种不太用力的感觉。
——难怪容易被忽略。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压下去。
厨房里传来水声。
曹柔理站在水槽前洗杯子,头发随意扎著,卫衣很宽,整个人显得有点松。
她象是刚结束一个很长的阶段。象是“终于要停下来”的那种空。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随口问。
“不太记得了。”
曹逸森回道,这不是敷衍,是真的不太记得。
她把杯子放好,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曹逸森愣了一下。
“本来就这样吧。”
她皱了下眉,又很快放松。
“也是。”
“你一直不怎么吃东西。”
她转过身,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动作很熟练,象是每天都在重复。
她忽然开口道。
曹逸森抬头看向她,并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抢话。
“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继续说,“只是一直在忙,没时间真的去想。”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现在真的要结束了,反而有点……”
她想了想,“空。”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冰箱轻微的嗡声。
曹逸森点了点头。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曹柔理笑了一下。
“当然要继续做。”
她说,“不然这么多年算什么。”
“只是得重新找路了。”
她看向曹逸森,目光停得有点久。
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呢?”
她问,“你现在在干嘛?”
这个问题,很自然。
却让曹逸森停了一下。
他的大脑本能地,想给出一个“合理答案”。
但这具身体里,并没有现成的履历。
“还没定呢。”
这一次,他没有勉强自己编什么。
曹柔理“恩”了一声。
没有追问。
只是靠在桌边,想了几秒。
然后象是随口一提似的,说: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曹逸森抬眼。
“哪种?”
他问。
“去首尔。”
她说。
很简单的三个字。
“娱乐公司”
“?”
“不是当艺人。”
她很快补了一句,“你不适合。”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没有什么恶意。
“公司那边,其实有点缺人。”
她继续说,“运营啊,企划啊,助理之类的。”
“你要是不介意,从底层做起,也能学点东西。”
她看着曹逸森,不是说期待。
更象是一种——
‘如果你没方向,我可以拉你一把’的语气。
曹逸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还很干净。
没有握过资本,没有越过底线。没有沾过什么资本的泥泞。
“首尔……”
他轻身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曹柔理点头。
“恩,首尔。”
“反正你也不打算一辈子待在釜山吧?”
曹逸森抬起头,看向她。
“可以啊。”
“什么时候?”
曹柔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想试试。”
她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问问。”
“不过提前说好——”
她顿了一下,“那边没那么轻松。”
曹逸森应了一声。
“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厨房里反而安静下来。
盘子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曹柔理洗着杯子,水开得不大,象是怕吵到什么。
她忽然叹了口气,不是那种很重的叹气。更象是下意识的。
“其实……”
她停了一下,“最近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时间。”
曹逸森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水流。
她说,“以前是被推着往前走,现在反而要自己决定了。”
她把杯子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
“明明应该更自由的,对吧?”
她笑了一下,“但反而更紧张。”
曹逸森点点头。
“选择变多的时候,人反而会怕。”
他说。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她半认真半玩笑的说道。
曹逸森没再接话。
她也没再追究,只是靠在料理台边,低头滑了几下手机。
“对了。”
她抬起头,“中午有个饭局。”
曹逸森“恩哼”了一声。
“是睿娜约的。”
她补了一句,“说想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轻了一点。
“她最近看起来倒是挺适应的。”
曹柔理继续说,“综艺、节目、邀约,一直在动。”
“有时候我会羡慕她。”
她说得很坦白,“至少方向很清楚。”
曹逸森想了想。
“她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呢。”
曹柔理轻轻“恩”了一声。
“是啊。”
“所以这次她也问我,你要不要一起。”
这一次,她看向曹逸森,象是认真地在等他的反应。
“你不用勉强。”
她又补了一句,“就是吃个饭,聊聊天。”
“我只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象是在找一个不显得突兀的理由。
“你最近一直在家,也挺闷的。”
曹逸森看着她。
这一刻,他很清楚——她不是单纯在问“要不要一起”。
她是在用一种很笨拙、却很温柔的方式,想把他拉回现实世界里。
“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他说,“出去走走也好。”
曹柔理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
然后又象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我也有点不想一个人去。”
这句话说得很漫不经心,但也很真实。
“以前团体在的时候,去哪都有很多人。”
她说,“现在突然少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低头笑了一下。
“可能我还没适应吧。”
曹逸森站起身,把自己的杯子也收了起来。
“那就一起吧。”
她抬头看向曹逸森。这一次,笑得很真。
“好啊。”
他回房间换外套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大事,只是气氛变得没那么空了。
玄关处,她已经换好鞋,戴着帽子,整理着围巾。
“等会儿见到睿娜,你别太拘谨。”她说,“她性格挺直接的。”
“我知道的。”
曹逸森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们以前真的见过?”
“恩。”他说,“不算熟,但不陌生。”
她没再追问。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有点冷。
曹柔理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谢谢你陪我。”
她忽然说。
曹逸森一愣。
“不是我陪你。”他说,“是一起。”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电梯往下的时候,
她靠在墙上,低头刷着手机。
曹逸森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心里想到。这顿饭,对他来说,不是社交。
而是一种重新连接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