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队里不乏法师,他们在一处空旷地带召唤了马车,队伍始终保持着规整有序,朝南边紧挨着戴西港的恩泽市行去。
米莉安将珠光宝气的精致佩剑横放膝上,棕红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沿途掠过的市井街道。
待马车驶入一段景致单调的路程,她才收回目光,落到对面端坐的护卫身上。
那护卫身着银甲,坐姿局促——双腿并拢,双手扶住膝盖,低头呆呆看着脚尖。
看到她这副模样,米莉安微微笑,不禁打趣道:“瓦尔里昔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看上去象是要被我抓去卖掉一样?”
瓦尔里昔脱下头盔,蓬松的金色短发散开,露出她有点雀斑的脸,她急切地抱怨道:
“就这么去见一位传奇,那您还不如把我抓去卖了!如果他脾气很古怪怎么办?如果他当众要让你难堪得怎么办?我们可没办法对付他,还不如早点跑到南边……”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直到看到米莉安只是静静聆听才打住:“您就没想过这些问题么?”
米莉安指尖轻轻划过剑柄上的红宝石,目光柔和:“想过,但格林爷爷不会把我推入险境,他既然觉得我该来这一趟,定然有他的把握和考量。”
“何况他有什么理由给我难堪呢?我又没得罪过他。你啊,就是太紧张了。”
“话虽如此……”瓦尔里昔嘟囔道:
“格林爷爷又跟他没有多少交集,哪能真的了解他?那位龙女士您也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换做外人来根本听不出什么。
不过米莉安明白她的意思。
毕竟,作为居盾王国的王储和贴身护卫,一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秘辛,对她们来说算不上什么秘密。
几乎无人知晓当年只有十二岁的驯龙者李维·亚当斯跟传奇法师格林·海涅战斗的结果,但米莉安和瓦尔里昔却亲耳听过当事人讲述——
那位让各教会教皇都忌惮三分的传奇法师坐在庭院的橡树下,面对两个八岁的小女孩,他坦然笑道:
“爷爷输咯!那名女士没用魔法,只靠巨龙的蛮力就把我打趴下了!”
米莉安托着腮:“这不正好说明他是一个好人吗?就算掌握了这样强大的使魔,他多年来也保持着深居简出的低调作风。你有听谁说过亚当斯先生利用巨龙的力量为非作歹么?”
“……”瓦尔里昔无言以对,她思索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也足见他是个怪人,明明有横行的能力,却在法学院里一直待到现在!”
“可能他只是喜欢做学问也说不定,好多学者型法师都这样。”
米莉安顿了顿:“又也许他是想尝试修复那双失明的眼睛……但格林爷爷说他也看不出毛病,就象从来没瞎过一样。”
“所以这样的人您准备拿什么打动他?”瓦尔里昔抿着嘴唇:“他所求的就连传奇法师都没法得到,您又怎么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米莉尔将佩剑抱在怀中,目光投向窗外的街景,道路尽头一架马车正渐行渐远。
“瓦尔里昔,我不需要他作出什么承诺。哪怕只是在亚当斯先生面前露露脸,对我而言就够了。”
“那些盯着我的人,要是想对我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我是不是已经跟他达成了什么默契。”
她抬眼看向瓦尔里昔,棕红色眼眸清亮:“这份忌惮,就是我的底气。”
“至于我要做的,不过是尽量创造一个与他独处的机会——至于我们聊了什么,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说到这,米莉尔安慰道:“据我所知,亚当斯先生是一位随和的学者,他很爱护法学院的后辈,应当不会为难我才对。”
“希望如此吧。”瓦尔里昔也看向车窗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些。
身后的楼房在马车颠簸中远去。
……
庶子言论从王都赫列华出发到恩泽市总要几天时间,而在这之后,一位公主匆忙带人南下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你觉得从王都离开的公主会让这个国家陷入动荡中?可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维将烟草塞进烟斗里,点点火星从中燃起,随着他的呼吸而缓慢律动。
“虽然我不会拒绝一位储君的拜访,但这仅限于礼节,如果她打算造她爹的反,我不可能站在她那边。”
他的眉头皱起:“还是说……夏提丝,你这么笃定我会参与其中,是能通过某种魔法看到未来?”
夏提丝有些兴奋,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跟在李维身边实在是太无聊了,唯一的乐趣就是玩玩这个小孩。
“当然不是,我要是能看到未来,何必还在这里跟你纠缠?”她手里拿着不知哪来的纸,在李维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在你们陛下的书桌上找到的,一张持续削弱法学院的提案,而且已经盖章通过了,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呢?”
“你不是说对小小人类的俗世没兴趣吗?怎么还跑去皇宫了?”说着,李维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感墨指套划过纸面上的每一行字。
很快,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真的没老年痴呆么?”
李维轻轻吐出烟气。
这张纸上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削弱法学院的经费,收回城郊的实验地,派教会的人进入管理层并对魔法研究进行监管和审查。
这里面哪怕只拿出任何一件,都难以被学院的教授接受,而提案却要一步步实现。
李维没有动怒,反而是升起疑惑:“他就不怕法学院全部倒向公主?还是说压根就不怕女儿造反?”
这种提案能从一向支持法学院发展的陛下手里通过,要说他没深入考虑过是不可能的。
“匪夷所思。”李维的手指几乎要把烟斗掰断,“而且太蹊跷了——庶子的传闻爆发和提案通过,从程序上看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而这两件事最显而易见的结果居然是将法学院推向一位随时可能因此叛变的公主。”
“从她离开王都的表现来看,似乎陛下是偏向于让那个男婴继承王位?可是米莉安公主难道就差劲到不如一位连性格都不知道怎样的婴儿……还是说这一切是教会从中作梗?”
他沉思片刻后,从纸上抬起头:“夏提丝,你知道事情的全貌。”
“当然了!”夏提丝自豪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不过目前来看,我应该不打算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