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尔愣愣地站在门口。
直到女孩走到里侧的茶桌旁,茶壶水线和骨瓷茶杯相撞的动静才让他回过神来。
‘太紧张了……居然走神了。’
他重新调整呼吸,恢复那副挺直腰板的自信模样,这才大步走到胡桃木桌前。
这张属于院长的长桌同样只有一张属于院长椅子,没有为访客占位符。
“先生,我来填写文档了。”
李维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玻尔,你在想什么?从打开门到走到我面前,你光是停下来呼吸就花了将近三秒。”
“先生,我……”玻尔愣了一下,目光飘向了在里侧泡茶的女孩。
李维还以为他是在想昨晚的事,安慰道:“别紧张,在我看来你们这个年纪的小伙偶尔发发脾气很正常,我不会往心里去、你也不用太在意。但有一点,我觉得你得向查尔斯好好道个歉,毕竟他本意是为你好,昨晚却被你吓得不轻。”
玻尔收敛思绪,他叹了口气:“先生您是对的,我也觉得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李维点点头,把手里的纸按在桌面上推过去:“按照上面的栏目填吧,经过越详细越好,但必须客观陈述事实,还有注意别写错单词就行。”
“那里有笔,去那里写。”他又指向里侧用来招待访客沙发。
玻尔下意识顿了一下,这才拿起纸到沙发上,把纸按在木桌上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这时阿莲娜终于泡好了茶,她小心翼翼地把茶端过来:“院长先生,您的茶好了。”
“恩。”李维刚把茶杯拿起来,就被溢出的茶水烫得倒吸一口凉气:“阿莲娜,你这茶倒满的?”
“对啊。”阿莲娜笑道:“这样先生你就可以一口气喝个够了,我端的时候可小心了,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李维叹了口气:“但它溢在我手上了,其实你不用倒太满的。”
“啊?”阿莲娜支吾道:
“对不起院长……”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维擦干手指,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话说皮尔教授今年只给你一个新生上指导课吗?”
阿莲娜嘟囔道:“恩。老师去年秘典途径的指导学生比较多,所以今年只收了我……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我是他没有消极怠工的像征。”
“秘典的学生要上两年的指导课,也不怪他会这么说。”李维手握羽毛笔:
“那你的指导课是怎么安排的?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
阿莲娜想了一下:“是学会怎么配制最基础的魔药剂。”
”魔药学……而且今天就是周三。”李维略一思索:
“阿莲娜,麻烦你去那边的书架帮我把‘魔药学入门’拿过来,我得复习一遍才能给你讲课。”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
女孩很快就借助小木梯在书架上找到一本足有三指厚的绿皮书。
她反复确认后才把书拿过来。
李维翻开书,很快重拾起这本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书的记忆。
不过一会,他合上书自信地笑道:
“小阿莲娜,你上午有没有公共课,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干脆就先把魔药学的指导课上了吧?”
阿莲娜抿了下嘴:“我今天上午没有课……但是先生,我也没有带笔记本。”
“哦!”李维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毕竟按照她的说法,早上没有公共课,指导课则在下午,估计今天早上就是去帮皮尔的实验搭把手之类的。
但不巧的是她的老师要跑路,还把她差来送信了。
“那我用狮鹫送你回去拿吧,左右眈误不了几分钟。”李维施法快到难以置信。
他打了个响指,魔法的闪光就在屋内变成一头两迈克尔的狮鹫。
阿莲娜“哇”地一声。
她被吓得连连后退,害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头突然出现的魔法生物。
李维把‘魔药学入门’放在一边,叮嘱道:“快去快回吧,告诉它你住在哪就行了。”
他深知笔记对于一位法师的重要性,除非把纸用完,不然很少有谁会考虑在另一本笔记上另起炉灶。
阿莲娜闻言,上前又惊又喜地牵住狮鹫的缰绳。
惊的是一头从未见过、长得还特别奇怪的生物,喜则是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传闻中跟法师契约的魔法生物。
“院长先生,它不会咬我一口吧。”阿莲娜牵着它,有些发虚地看了眼狮鹫锋利的鸟喙。
“赶紧去,就算给你咬一口抹点草药就好了。”李维早已把心思投入到纸面上,随口应付着女孩。
阿莲娜听到这话,本就砰砰直跳的心脏更加害怕了,但她又不敢违背李维院长的意愿。
她只能稍微凑近狮鹫,悄悄道:“狮鹫先生我怕疼,你可千万别咬我,我等会给你拿点我妈妈给我做的饼干好不好?”
狮鹫不屑望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阿莲娜咽了口口水:“那,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院长室的门关上了。
她蹑手蹑脚地骑上狮鹫,又俯下身子嘀嘀咕咕了几声,就在狮鹫一声清亮的长鸣中冲向天空。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惊慌的尖叫。
不过这些声音都没能刺穿院长室厚重的墙体。
李维正在自己的实验方案上修修改改,鞋底跟地毯摩擦的动静从旁边传来。
玻尔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还给他:“先生我已经写完了,请你过目。”
李维抬头诧异道:“写得还挺快。”
随后,他认认真真读了一遍,又摇头道:“但这里,你不要把太多笔墨浪费在自己身上了。你应该侧重于写你这个被猥亵的小兄弟‘安德鲁’有多可怜,以及本杰明背地里有多穷凶极恶、人面兽心,甚至你在这里面唾骂他两句也没问题,只要别太过分扯到教会身上。”
玻尔瞪大了眼:“你不是跟我说要陈述事实吗?!”
李维沉默了一会,耐心地传授道:“玻尔,这就涉及语言的灵活性了。就算你在纸面上变本加厉地攻击本杰明,只要看见这篇记录的人认为这是事实,而且是孩子们真实遭遇过的惨痛现实,那么它无论如何都是真的。”
“能让人深信不疑的才是事实,哪怕它带有主观倾向。你要做的只是防止情绪浮上纸面。”
玻尔也不是不懂法,他咬牙道:“可是先生,法庭很警剔这种陈述,他们会把字眼看出花来的!”
“谁告诉你这是给法庭写的了?再说了我还没蠢到让一个十二岁的小鬼来写要交给法院的证词,你说话有效力吗你就写?”
李维面露鄙夷:“这是给学院内部看的。虽然协会和教会不对付,但杀死主教的影响还是太恶劣了,可能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但只要你动机正确、情绪激动,那么你的冲动行为就是可以被理解和宽恕的。这样才能尽可能降低这件事对你们几个学业评价的影响。”
李维浑不在意地往后一躺。
他喝了口茶,随即砸吧着嘴道:
“啧,这小家伙根本没泡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