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泽市,切奥洛夫法学院。
作为居盾王国最早一批成立的法学院,说好听点叫有历史底蕴,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如果你不准备给这间文物级别的建筑留情面,那完全可以指着它骂:
“看看吧,这就是法师们那颗金子做的良心!”
国王陛下可从不吝啬每年给法学院的拨款,但切奥洛夫的老爷们向来都秉承着好钢花在刀刃上的原则,该挪用的一分不少——不管是改善办学条件还是维持日常运转的“不必要开支”,通通都投入到研究的无底洞中。
当然,此法学院非彼法学院,国王陛下当然不是要砸钱打造出一个强大的保王党律师团队,归根结底还是要发展炼金术,所以对屡出成效的切奥洛夫的不恰当行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就苦了学生们了,他们削尖脑袋挤破头进入法学院学习,结果这里恶劣的条件堪比荒野生存……
不!荒野生存再不济还能安慰自己陶冶情操,融入自然延年益寿,可在切奥洛夫,你一旦不小心吸入哪个混蛋搞出来的危险物质,那这辈子也算是活到头了。
所以在这间堪比二战雷区的学院,学生不仅要在堪比苦修士的清苦条件下潜心学术,还要学会避开无形的危险。
毕竟你不能指望你的鼻子和眼睛,等它们察觉过来已经晚了。
阿莲娜对此深有体会,她怀里抱着一摞实验数据,逃出随时可能冒出爆炸和不明气体的窄街,终于停在了院长室前。
面对这扇厚重的木门,这个今年过完生日才十四岁的女孩不免感到发怵。
因为她要见的那位李维先生,在切奥洛夫可谓是如雷贯耳——切奥洛夫院长之一兼传奇炼金大师韦尔斯利的得意弟子,年仅二十一岁的炼金大师,驯龙者,失落国度的来客,更是如今切奥洛夫的“摄政王”。
别说上个月挂在头上最大的头衔还只是“农夫之子”的阿莲娜了,就算是切奥洛夫的教授们碰见这位年轻有为的学生,看在经费的面子上也得低下头说话。
传闻中李维先生并不难相处,那些杂七杂八的头衔压在头上并没有让这位年少得志的炼金法师变得目中无人,相反,学生和教授们提起此人都是“沉稳谦和”,“切奥洛夫第二”,“兼修秘典和炼金的怪物”之类的正面评价。
不过李维先生也不是没有负面评价,但那大多来自那头被他驯服的龙——据说就连皇家的传奇秘典法师都无可奈何的、来自人类文明之外的龙。
自从乡下来的李维入学以后,龙的恶名在短短时间就到了能止学生夜啼的地步。她的老师皮尔先生私底下就曾暗戳戳说过那龙的性格极其跋扈,又睚眦必报,谁敢让她有半点不满肯定就要遭老罪了。
阿莲娜心脏砰砰直跳,她轻轻吸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扭动门把手,旋即推门而入。
门缝缓缓打开,女孩眼中的禁地终于向她露出真实的面目:
只是跟她想象中的阴暗冰冷不同,院长室意外地很敞亮,早晨的天光在刺穿双层彩绘玻璃后变作黄玉和火晶石的华彩撒在地砖上。
两侧雕花书架被填得满满当当,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在宛若王座的胡桃木长桌后,一个挺拔的身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在沉思。
听到开门的声音,李维终于有了动静,他朝门口抬起头,那一双眼睛却并未睁开:
“请进。”
阿莲娜心里一咯噔,冒失的乡下姑娘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敲门,几乎吓得腿都软了,本能地低下头。
‘天哪!我该庆幸李维先生是个盲人吗!’阿莲娜心中狂呼,虽然她知道这样想不好,可还是不免为自己逃过一劫感到由衷的庆幸。
面对这位老学长她感到莫大的压力,女孩十分纠结该不该回去重新敲敲门,可在踌躇过后,阿莲娜硬着头皮走到了桌前。
她弱弱地把怀里的纸推向对面:“先生,这是您委托皮尔教授做‘湮灭粒子与物质粒子结合过程的能量转化’实验的数据。”
等到话说完,阿莲娜才恍然发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既然李维先生是盲人,那么他要怎么‘看’纸上的文本?
没等阿莲娜想出个所以然,李维的声音就从另一端飘过来:“辛苦你了。”
温和的嗓音让女孩原本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不少。
她刚大起胆子想抬头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老学长,就有另一段女声突兀响起:
“湮灭粒子?啧啧啧,亏你能想到这茬,不过很遗撼地告诉你,以你们人类过于温和的魔力性质,绝无可能驱使这种狂暴的物质。”
阿莲娜下意识望过去,不知何时一位额头长了两个角的女士已经站在李维身后,她拿起那份实验数据不屑地甩着。
李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我得提醒你一句,夏提丝,我是个炼金法师,秘典法师做不到的事情让我取取巧没准就成了呢?”
“哦!那真是要提前恭喜你了!”夏提丝脸上浮现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李维的脸:
“就连幼龙打喷嚏喷出来的粒子都比你们费尽心思提炼出来的纯净,如果你真能用这玩意杀死我,无论谁都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面对冷嘲热讽,李维轻描淡写拨开她的手:
“照你这么说,刚出生的婴儿又有什么用?也许它在炼金领域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说不定……短视可不是个好习惯。”
没正经读过书的龙女夏提丝并不打算跟知识分子争论,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居高临下盯着李维。
老龙确实不读书,可你也不能把老龙几千年的老资历不当回事,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肉跑吗?
就算是足量无杂质的纯净湮灭粒子,稍稍用用类比推理法,夏提丝就知道这东西绝对破不开自己的防。
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李维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这不仅是因为对方那让龙女感到不爽的自信,更是她想看看这个人类苦心孤诣多年,最终却发现根本无法杀死她,也无法解除契约重见光明的绝望。
两人齐齐沉默下来,李维拿过那份实验数据,用戴上金属指套的食指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划过。
通过这个名为“感墨指套”的炼金道具,他得以‘看’到纸上的墨迹,但也仅限于墨迹。
不过这对一个盲人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至少李维在帐面润色上的天赋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这点从他稳坐这个原本属于院长的位置就能看出来。
若是没点本事,那群视经费为禁脔的教授们早合力把他从这张龙椅上薅下来了。
阿莲娜被晾在一边也不敢离开,这个姑娘踌躇了好一会才大起胆子,怯生生问道:
“李维先生,夏提丝女士……请问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吗?”
李维动作一顿,他从纸面上抬起头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原谅我看得太专注了,如果你有其他工作的话随时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