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忧颔首,并不觉得叔父之言有何夸大。
这般赞誉,他早已习惯。
若非为武司遴选,此刻他早已破境通脉。
如此也好,蛰伏七年,今当振翅凌霄,让天下知我韩无忧之名!
见侄儿目光幽幽地盯着地上的“肉丹”,山羊胡抚须暗叹。
自己这个侄儿,不仅天赋超绝,虽只十八,却有着年龄不符的沉凝之气,连他这个看着对方长大的叔父,亦是看不透他。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无忧,你可知家主为何特意遣你来寻我?”
韩无忧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山羊胡捋着长须,露出一丝自得:“那是因为遴选之事,叔父已在此地探查许久。何种章程、何方对手,皆在叔父掌握之中”
韩无忧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欲以刀试天下,对这种事事皆在掌控的安排,本能地感到一丝抵触。
不过族中厚意,他亦心知肚明,不会当面拂逆。
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问道:“不知此次遴选,是何种章程?”
山羊胡一脚踩住地上的“肉丹”尸首,发力拔出长刀。
“距此处百里开外,有座小城,名为‘白水’,此城不大,但因风调雨顺,也算得上人烟绸密”
他以刀做笔,嚓嚓数声,便在地上画出小城的大致轮廓。
山川走向、水流脉络乃至周边村落,皆清淅可辨。
“但自年前起,有白莲妖人潜入其中,布局年馀,已将此城尽数掌控,意图以此为跳板,祸乱锦州”
韩无忧随口问道:“与叔父交易的妖人,亦是来自此处?”
山羊胡“恩”了一声,接着说道:“那白莲妖人蕴酿已久,已将满城活人尽数炼成了妖邪,如今那方圆百里已是一片绝地”
虽然口中说着如此邪恶残忍之举,但山羊胡和韩无忧亦是神色如常。
“叔父的意思是,苏家意图以此处为战场?既为锦州扫除祸患,又能占取地利?”
“呵,无忧果然聪慧。他苏家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山羊胡讥讽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苏家全力推动之下,此事已成定局”
“所谓章程便是让我等入城,击杀妖邪与白莲妖人?”
“非也”山羊胡眼中透出几分郑重:“无忧有所不知,此刻城中尽是力士、‘肉丹’,甚至还有未知妖邪在内。若是直接让你们下场,怕是十死无生”
“故而,会先派遣高手清剿一番,而后才会让你等入局。”
听到妖邪遍地,韩无忧的眼中敛去一丝轻视,转为凝重。
仅仅是一具死去的“肉丹”便如此坚韧,若成百上千涌来,确非人力可敌。
“且尚不知白莲教在此城中投入了多少,此次清缴,或有先天宗师出手”山羊胡沉声道。
“先天宗师?”韩无忧双眼微眯,追问道:“天下宗师皆有数,叔父可知是谁?”
“尚未查清,不过待其出手,便知是谁站在苏家那边”山羊胡摇头道。
随后,他将长刀一扔,语重心长道:“来,叔父与你细说,哪些对手需要留心”
“噼啪”
枯枝在火中炸裂,溅起几点火星。
姜明一行借助微弱的月光,沿着官道摸黑前行,终是寻到了荀尘易所说的那座寺庙。
“诶,你们可没看到,当时我随着头儿冲在最前头”
张仲等人将干粮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唾沫四溅的吹嘘着,神色间尽是热切。
两名未能入村厮杀的汉子面带遗撼,眼中满是羡慕。
然而在另一侧的火堆旁,姜明三人的面色却颇为沉重。
这一路沿着官道行来,途经两处村落,皆是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念及此处,一股不祥之感,顿时压在三人心头。
荀尘易铺开地图,借着火光指着说道:
“大人,属下方才入寺前推算了方位,若车辙痕迹一路向前延伸,应是通往白水城”
“白水城?”
姜明闻言一愣,脑中闪过“官匪勾结”四字,但旋即又被他打散。
锦州被苏家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即便官员上任,也需去苏家拜见。
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勾结流寇劫掠苏家仓栈?
三人皆知晓其中利害,是以心生疑惑。
重重异象叠在一起,仿佛迷雾遮眼,让人看不清前路藏着什么。
本以为只是一桩手到擒来的小事,没想到竟演变至此。
“大人,这也是机会”
季东君双眼微眯,压低声音:“掳掠活人,再加之白莲教的痕迹,已非流寇之患那么简单,若大人有所斩获,必是大功一件”
姜明颔首。
季东君所言,他如何不知?
只是前路危险,他虽有些许把握,但却下不定心,是否让弟兄们一同涉险。
此时已非流寇那般小事,那汪鹿之般的怪人,竟一口气出现了三个。
若不是他反应快,必然会出现死伤。
如今一路走来,处处人烟绝迹。
若前方皆为那等异类,莫说是张仲等人,便是他深入其中,也恐将自身难保。
而荀尘易却对姜明的心思洞若观火,他告罪一声,起身去了张仲等人的火堆。
片刻之后,他带着那六名汉子一同回来。
“头儿”
张仲不知为何,又喊回了以前的称呼。
“上次您便说,要带着我等去搏富贵。荀荀兄说,头儿你是怕兄弟们折在这里”
张仲深吸了一口气,平日脸上憨笑收起,换做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头儿,咱们本就是一群流民,若是图安稳,当初就该在外院里,当一辈子的护院,何必跟着您出来搏命”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明:
“咱们这种人,命比草都贱。富贵险中求,这功劳,本就是要拿命去填的!您别尤豫,尽管踩着弟兄们的肩膀往上走。只有您上去了,成了大人物,咱们剩下的人,才能跟着鸡犬升天,活得象个人样!”
其他五人虽未开口,亦是一同抱拳,目光灼灼的看着姜明。
这里还有苏家公子在,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他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流民,若以后侥幸留下一儿半女,也是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当初想要活命,顾不得那么多。
但如今日子逐渐好起来了,心底那点不敢见人的奢望,竟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也想摆脱奴籍,让后人能堂堂正正做人!也想跟着姜明爬上去,当一把别人口中的头儿,成为别人口中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