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内部极深,穹顶没入百丈高的幽暗中,只有几缕昏光勉强照亮下方。
四壁皆是粗粝的断岩,无数灰褐色的气根从高处垂落,深深扎入地砖缝隙,将整座大殿罩在阴影里。
盘结的树瘤与石柱间,突兀地摆着二十张太师椅,细腻的雕花在这蛮荒石窟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殿内已有九人,无形的法则力场在虚空无声碾磨,空气如水纹般剧烈扭曲,光线在数丈外便被折射得光怪陆离。
这股力场浓稠如汞,若有化神修士误闯此地,怕是还没站稳,神魂便已被这交织的威压绞成了粉末。
周开负手踏入,视线掠过全场。座上诸人有的闭目不动,有的则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如钩,在他身上寸寸刮过。
他在龚峭与靠山老祖身上略作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最后落在两名妖气浓郁的修士身上。
龚峭率先起身,袍袖一拂,指向身侧空位,脸上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周道友终于现身了。此处尚有空缺,若不嫌弃,不妨与龚某比邻而坐?”
“多谢龚兄。”周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脚下却纹丝未动。
靠山老祖震声大笑,声浪在石殿内回荡:“无舟和芍嫣前些日子还在念叨要去灵剑宗讨扰,届时还请周道友不吝赐教。”
话音坠地,大殿西北角的阴影中,两双眼眸陡然睁开。
那是一男一女。
男子鹰视狼顾,修为已至返虚后期;女子身披彩衣,媚骨天成,返虚中期。
两人气机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宛若一体,分不出彼此。
那男子眼中寒芒乍现,冷冷瞥了周开一眼。
龚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回椅中,不再言语。
“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哪里谈得上指点。”周开随口应道,径直越过龚峭,在靠山老祖身旁坐下。
周开身躯后仰,指尖轻点扶手,视线再次飘向那对妖修。
若是所料不错,这二位应当便是荣天宫那对赫赫有名的“裁云”与“霞帔”。
这两只血冠天鹅虽不善人族炼器之道,但这二人伉俪情深,一旦施展合击秘术,足以硬撼七大修士中的任何一位。
难怪紫炼门啃了这么多年,也没能从他们嘴里讨到好处。
周开收回目光,头颅微侧,看向了正对面始终未发一言的那人。
那人青袍洗得泛白,褶皱间满是陈旧的岁月气。他面容古板,双眼半阖,拇指正缓缓摩挲掌中那柄玉如意,整个人陷在太师椅的阴影里,感应不到半点灵压外泄。
北域第一散修,昔日苍阙城之主,梁牧风。
周开立在椅前,双手抱拳,行了个平辈礼:“久仰梁道友。当年葬神谷一役,多亏道友出手震慑邪祟,内子清欢才得以安然脱身。这份情,周某记下了。”
玉如意在指尖停住。
梁牧风眼皮撩起一条缝,那双眸子毫无波澜:“功法恰好克制魂魄而已。当年出手者众,并非老夫一人之功,周盟主言重。”
周开目光在那柄莹润的如意上扫过,心中略感意外。
这梁牧风身居高位多年,没想到竟这般谦逊,甚至有些疏离。
念头未落,殿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气流狂涌,两道人影踏碎了门口的昏黄光晕,大步入殿。
左侧那人星纹道袍鼓荡,脚步落处,地砖上的虚空隐隐炸开点点银芒,正是天枢宗的九宸圣君。
右侧那人黑衣劲装,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锐利的铁石气,腰间悬着一柄乌鞘古剑,剑锷上磨损痕迹斑驳。
他未看旁人,视线越过虚空,锁死了靠山老祖身侧的位置。
“你便是那沉寒衣的道侣?”
周开靠回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坚硬的扶手,也不起身:“正是。不知北域第一剑修有何见教?”
那劲装男子面色一沉,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半寸剑鞘,铮鸣声瞬间充斥石殿。
“嗤——”
一股甜腻的脂粉味毫无征兆地盖过了殿内的寒意。
空间无声塌陷又重组,靠山老祖另一侧的空椅上,不知何时已倚坐着一道粉色人影。
那是个青年男子,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眼尾挑着两抹绯红。
他裹着一身粉色百花袍,指尖捏着方丝帕掩住嘴角,露出的那半张脸正笑得媚意横生。
“孔长庚啊孔长庚,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馋那剑仙子的身子么?想把人家强掳回去做你的剑侍,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粉袍男子丝帕轻挥,隔空点了点孔长庚的剑鞘,笑声尖细,听得人耳膜刺痛。
孔长庚手背青筋暴凸,那半寸剑锋锵然回鞘,又被他死死按住。
妖异男子置若罔闻,腰肢轻扭转向周开,目光黏腻,在周开的身躯上来回舔舐。
“周郎君这身阳元,当真醇厚得紧,隔着老远都让奴家腿软。不如带上你那几十房美娇娘入我潋滟宗?正道修士满肚子男盗女娼,想睡还要立牌坊,哪有咱们坦荡?今日大家一同极乐,明日若不喜欢了,完璧归赵便是。”
周开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帘低垂,馀光却已将殿内方位扫了一遍。
正魔两道原本各有两名返虚后期巅峰坐镇,局势尚算平衡。
梁牧风独善其身,只想夺回苍阙城。
荣天宫那两只天鹅自诩正道,根底却是妖修,非我族类,自是不管人族的争斗,恐怕只想着他们打起来就好。
如此一来,正魔两方原本势均力敌的天平,筹码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既然早已与魔道有些不清不楚,今日这层窗户纸,索性就捅破它。
“贵宗的笑美髯与红夫人,倒是与周某有过几面之缘。”周开举杯遥敬,语调平稳,“日后若潋滟宗有用得着的地方,周某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哪里是什么几面之缘?”欢喜老魔帕子一抖,尖细的笑声象是从喉骨深处挤出来的,“那是过命的交情!昔年若非清欢仙子相救,奴家的师弟师妹哪还有命回来?”
“道友当真不考虑入我宗门?”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周开丹田处,舌尖舔过红唇,“啧啧,清欢仙子的身子奴家是见不着了,但这与之匹配的阳属造化体若是入了旁人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周开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芒。
疏忽了
虞子衿受天道誓言约束,绝不敢直言我的体质。
但她只需透露我有一“造化元阴体”的道侣,再添油加醋一番,这帮老怪物哪个不是人精?
稍微推测便能猜到我身上必有与之匹配的阳体。
下次再遇那位圣女,必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周开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空盏重重搁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欢喜道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周某若再扭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身躯微侧,直视殿内众人,“自今日起,七曜盟与魔道诸位共进退。”
“好!”
靠山老祖闻言笑声震得石殿嗡嗡作响,视线肆无忌惮地刮过正道几人的脸,“欢喜兄莫非没听说?周老弟这几百年也没闲着,一直都在扬我魔威。正道第一宗那四具尸首,可都是老弟的杰作。两个风、雷异灵根的化神巅峰啊,说杀就杀了。”
“哟?”欢喜老魔兰花指轻点下唇,媚眼中透出一股嗜血的兴奋,“我竟忘了美髯师弟提过此事。既是一家人,周老弟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谁若敢动你,便是断奴家的极乐之路,做兄长的可是会拼命的。”
对面,九宸圣君并未言语,只是周身星纹道袍骤然鼓荡,方圆丈许内陷入死一般的晦暗,一声冷哼如同闷雷,在众人心头滚滚碾过。
梁牧风手中玉如意叩在掌心,发出“啪”一声脆响,截断了殿内原本有些浮躁的空气:“拉拢之事到此为止。”
他视线斜撇,落在角落那对妖修夫妇身上:“蹄、鲲两个老妖,还没来么?”
那唤作裁云的男妖眼皮也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翎羽:“两位兄长嫌这种议事无趣。既然苍阙城必破,五位只管定章程,我带个话回去便是。”
梁牧风未置可否,玉如意横于膝头,阖目入定。
半个时辰内,殿外破空声接连炸响。
入殿者皆是返虚中期,平日里的一方枭雄此刻挤在这石殿内,十几道强横的神识在虚空中无声碰撞,激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十八张交椅座无虚席,唯有属于那两头大妖的位置空荡荡地立在一旁。
随后的议程快得惊人。
没人提及蓝金石飞剑,亦无一人拆解战术。
满殿嘈杂,争的竟全是苍阙城破后的宝物份额,仿佛大雪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周开靠在椅背阴影中,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帘低垂,不发一言。
直到议程将近尾声。
九宸圣君毫无征兆地侧首,瞳孔深处星轨流转,直视周开:“周盟主枯坐一个时辰,莫非大雪山的宝物,没一样东西入得了你的眼?”
周开拇指按住盏沿,也不看他,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要的东西,自会找靠山与欢喜两位道兄去谈。至于圣君这盟友二字水分多大,你我心知肚明,互通有无就不必了。”
九宸圣君面色如常,只将目光扫过全场:“大雪山那边提了条件,愿就此停战,以现有势力范围划分边界,两千年内互不侵犯。不过我等早已回绝。一个月后,直接开启决战。”
话音未落,他广袖猛然鼓荡。
一点金芒伴随着尖锐的爆鸣声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间生出细密裂纹,直取周开眉心。
“金顶圣殿虞子衿有信,邀周盟主单局对赌,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周开身形纹丝未动,仅是右手虚探,食中二指如铁钳般合拢。
“铮”的一声,金芒在他指尖停滞,显出一封雷光缠绕的战帖。
狂暴的金雷顺着指腹疯狂钻入,皮肉未损,却有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直冲神魂。
他瞥过信上那行娟秀却杀意凛然的字迹,掌心漆黑翻涌,魔火轰然升腾。
金雷瞬间被吞没,连半点烟气都未升起,便被魔焰这种蛮横的力量直接抹除。
周开五指一搓,捻去指尖最后一点残馀的雷芒,随手将茶盏搁在案上。
“这战书,周某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