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云中子,周开并没有撕裂空间赶路,而是驾起遁光划破长空,径直投向西南。
此时九天之上罡风如刀,周开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比那虚空乱流还要渗人。
家中那几位,平日里一个个温柔似水,可若真联起手来搞什么“清算”,那可是比面对三五个返虚大能还要棘手。
“那老道也不把话说清楚……”周开眉头紧锁,体内法力轰然流转,遁速再提三成,把漫天云层狠狠甩在身后。
约莫一日光景,下方山河倒退如影。
极速行进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钉在半空,带起的狂风将下方云海犁出一道深沟。
周开偏过头,视线投向左侧天际。
万里之外,天地法则暴动,灵力激流搅动云海。
“三个返虚……”周开双眼微眯,“除了两道陌生气息,还有一股妖气……衰败却狂暴,这味道有些熟悉。”
回家的事暂且抛开。周开指尖轻点,蝉鸣匿影神通悄然运转,身形淡化直至彻底消失,无声无息地切入虚空夹层,向那波动源头掠去。
荒原早已被打得支离破碎,地火喷涌,烟尘与灵光交织中,巨大的撞击声压下了风声。
一头三百丈高的黑鳞巨猿如倾颓的山岳半跪在地,正被两道流光穿插围杀。
巨猿周身鳞片崩飞,露出下方焦黑翻卷的筋肉,每一次挥臂都在空中洒下漫天血雨,吼声沙哑,透着末路的癫狂。
“司明子?”周开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围攻者皆是返虚中期。一人身着紫黑道袍,祭起墨绿飞钩专攻巨猿双目;另一人颧骨高耸,单手虚压,漫天水流化作无数锁链,时而迟滞着巨猿的动作,时而耍弄极远处的两个化神修士。
那颧骨高凸的修士甚至未动用法宝,仅凭法则之力凝聚出数百枚晶莹水泡,在方圆百丈内构筑出一座流动的水牢,将蒋家姐弟困在其中。
“蒋家姐弟,若非本座惜才,你们早便化作一滩血水了。”
那修士视线越过水幕,黏腻地在蒋芍嫣身上刮过,声音尖细:“乖乖散去护体灵光,待本座抽了这老猴子的筋,便来与美人好好‘论道’。”
“呸!”
蒋芍嫣发髻散乱,却依旧扬着下巴,一口血沫狠狠啐在水幕上,“你也配?想拿我们当筹码要挟我家老祖,做你的春秋大梦!”
蒋芍嫣身侧,蒋无舟锦袍尽碎,胸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那柄比人还高的巨镰,周身翻涌着淡红煞气。
“老杂毛,少在那放屁!”蒋无舟猛地顿地,镰刀发出嗜血的嗡鸣,“你若真能随手拿捏,何必拖到现在?不过是忌惮小爷手里的返虚符宝罢了!有种就把脑袋伸进这水牢,看小爷我不把你削成两半!”
被化神蝼蚁当众叫破心思,高颧骨修士面皮一抽,眼神阴鸷下来。
“牙尖嘴利。”
他冷哼一声,五指虚握,漫天水泡骤然收缩挤压,“本座确实不想硬吃那一记符宝,但困死你们,也就是多费些功夫。等那老猴子一死,我看你们还有什么依仗!”
那紫黑道袍的修士面色骤沉,指尖压下一道法诀,“拖得够久了。”
那修士袖口狂振,墨绿飞钩脱手而出。钩尖在半空划开一道浓稠的惨绿弧光,所过之处,虚空被剧毒侵蚀出密集的漆黑裂纹,生出粘稠的青烟。
“困兽之斗罢了。碾碎他的元神,那两个小的跑不掉。”
司明子喉间滚出沉闷的低吼,双臂肌肉虬结,竟是不顾伤势徒手抓向飞钩。
然而,那法宝在半空扩至数丈大小,钩齿瞬间咬透护体妖气,深深嵌入巨猿宽阔的肩胛。
碧绿毒丝顺着伤口钻入骨髓,司明子半个肩膀眨眼间化作一滩脓血。三百丈的巨躯剧烈震颤,另一条腿重重跪地,崩裂的土石掀起百丈烟浪。
肉身崩碎之际,一道乌光自那裂开的天灵盖激射而出。那是一头半人高的黑猿虚影,顾不得看一眼残破的身躯,一头扎向远处的云海。
“元神出窍?给我留下!”
两道流光在荒原之上紧咬住那点乌光。
万丈高空之上,周开隐于虚空褶皱中,手指轻抚着袖口,视线平静地锁在司明子的元神上,始终未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司明子对秋月婵出手是事实,觊觎秋月婵也是事实,这笔帐,总要有个了断。
他在等,等司明子的元神被消磨到极限。
追击数千里,紫黑道袍修士掌心向下猛扣。
那墨绿飞钩膨胀至百丈,宛如一座翡翠铸就的毒山,其底端垂下千丝万缕的绿影,封死了退路,劈头砸下。
钩尖距离黑猿头颅已不足数丈。
地平线尽头,一点极亮的光斑炸开,铺天盖地的清辉瞬息复盖了半边天幕。
光浪所过之处,翻滚的毒烟如同遇火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原本阴冷的空间被这股宏大堂皇的气息强行撑开,净化得滴尘不染。
一盏金灿灿的古朴铜灯虚影在虚空一闪而逝,它撞向坠落的飞钩,金石交击声刺人耳膜。
墨绿毒山倒飞而出,在空中胡乱翻滚,震碎了数座山头才堪堪止住去势。
高颧骨修士身形猛地一滞,死死盯着那清辉源头,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阁下既有此神通,何必装神弄鬼。”
虚空波纹荡漾,周开信步迈出,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下方,并未看向法宝,仅是看向那惊疑不定的两名修士,语调平缓:“并非周某有意藏匿,只是实力不济者,本就察觉不到我罢了。”
劫后馀生的司明子愣在原地,元神幻化的黑猿脸上,惊愕、狂喜与一丝潜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颤斗不止。
但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高呼:“只要道友助我,老夫必有厚报!”
周开低头看向那团瑟瑟发抖的残魂,嘴角牵起一丝冷硬的笑意:“司道友,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司明子僵在半空,原本刚升起的一丝生气迅速冷却。
“周某答应过娘子,要把你的猴头拎到她面前。若是死在大雪山手里,周某回去,可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周开身后虚空骤然破裂。
一道灰芒剑影无声抹过千丈距离,司明子那张刚浮现出惊恐的猿脸凝固在半空,旋即如风化千年的沙砾,无声崩解成漫天灰粉。
周开振袖转身,视线扫过那两名修士,“既然见了血,二位也别走了。家中娘子备了饭,本座不想耽搁太久。”
“无知竖子!”紫袍修士眼底戾气横生,枯瘦的手爪猛扣胸口,“区区返虚初期,也敢逞凶?本巫神纵横数千年,还没人敢拿本座当这般软柿子捏!”
话虽狠厉,他指尖却在微微震颤,方才那道金光让他脊背发寒。
他齿间猛合,舌尖热血伴着一口浓痰喷在墨绿飞钩上。
飞钩悲鸣,迎风涨作一头百丈碧磷妖蝠。肉翼扇动,腥臭的粘液如暴雨倾盆,虚空被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罩向周开头顶。
高颧骨修士喉头鼓动,吐出一杆令旗,迎风涨至十丈。
令旗挥落,干裂的荒原上空炸开千丈黑水。
浪头高涌百丈,无数水妖虚影在浑浊的浪尖挣扎嘶吼,如崩塌的山峦般压下。
面对这两大杀招,周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花里胡哨。”
他掌心摊开,净世盏跃然而出。指尖轻弹灯芯,一点豆大的火光悠悠飘落。
灯火离手即涨,刹那间化作漫天金红光幕。
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光”,霸道地挤占了每一寸视野。
天地间骤然一静。
漫天毒雨触及金光的瞬间便被抹去痕迹,连同那头百丈妖蝠无声无息地褪色、消失。
黑水连蒸汽都未及升腾便干涸殆尽,令旗在空中自燃,滴落两滴铁水后彻底崩碎。
金光漫卷,毫无阻滞地罩住了两名面色惨白的修士。
“铜灯……金火……你是周开!”
高颧骨修士瞳孔缩至针尖大小,双手疯狂撕扯身前虚空逃遁。
平时如薄纸般的空间壁垒,此刻却在那金光照耀下坚若神铁,任凭他指甲崩断也未能撼动分毫。
周开负手而立,身形纹丝未动,只是淡淡道:“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么。”
火光一卷。
两团护体灵光甚至没能荡起涟漪便宣告破灭。
没有血肉飞溅,两人如尘埃般被金光擦去,只在空中留下两道人形的虚无轮廓,转瞬即逝。
漫天金辉如潮水般敛去,荒原上只剩风声呜咽,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杀伐从未发生。
两道遁光撕裂云气,近乎慌不择路地撞向前方。
虚空波纹轻颤,一袭青衫先一步迈出,恰好拦在遁光必经之路上。
“谁!”
遁光猛地一滞,显露出跟跄的身形。蒋芍嫣俏脸煞白,惯性带着她向前冲去,鼻尖差点撞上那片青色衣襟。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松懈,那股劫后馀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心头,险些站立不稳。
“周……周前辈……”蒋芍嫣语带颤音,胸口剧烈起伏,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周开身上那种足以碾碎空间的恐怖压迫感荡然无存,“那两人已被我灭杀,不过周某去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司明子。”
听闻此言,蒋无舟眼角一跳。他非但没收兵刃,反而手腕一翻,漆黑的巨型镰刀横切而出,硬生生插在周开与姐姐之间,激起一片血雾。
“周兄。”蒋无舟单手拄着镰刀长柄,视线在周开身上来回扫视,“那是两个返虚中期,不是路边的野狗。在你嘴里,杀他们比杀鸡还容易?”
“不过是那两个家伙倒楣,撞上我罢了。”周开随意地摊了摊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蒋芍嫣绕过那碍事的镰刀柄,探出半个身子。她飞快地拢了拢鬓角乱发,肃容敛衽一礼:“多谢周盟主援手。若非前辈,我们二人怕是性命难保。”
周开的视线毫无避讳,在她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的衣襟处停留一瞬,随即看向那个持镰挡路的青年:“举手之劳。倒是无舟,你这把破镰刀横在这做什么?怕我吃了令姐?”
蒋无舟嗤了一声,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身形不退反进,将姐姐挡得严严实实。
“废话!我这是在防狼!周兄,你也别装傻,就你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我姐落你手里,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周开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僵住了。
世人偏见,竟深若如斯。
他干咳一声,强行岔开话题:“大雪山的人为何对你们穷追不舍?”
提到这个,蒋无舟脸上的警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亢奋与惊悚的神情。
他甚至松开了镰刀,双手并在头顶比划了一下。
“邪门至极!本来天音门的谢寻江都要赢了,结果头顶虚空突然裂开,一点征兆都没有,天雷直灌紫府!堂堂返虚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瞬间气化,连本命法宝都给化成了飞灰!”
“还有这种事?”周开眉梢高挑,一脸难以置信,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
看来是那罐灵蜜奏效了。
该!让你抢我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