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五指摊开,乳白色的光辉顺着掌纹流淌而出,那是《琼华清辉诀》修出的真光。光芒所过之处,逼仄的寒煞发出嗤嗤声响,被迫退开三尺。
丹田一震,造化元阳气化作耀眼金辉腾空而起,在玄晶圣龙体表镀上一层流动的辉光。
周开单手虚压,雷霆巨兽身躯骤缩至三丈。龙口一张,死死咬住那截焦黑的雷霄木,随即龙尾横扫,将虞子衿整个人紧紧缠在龙躯中央。
“拿我做饵去试探?”虞子衿盯着近在咫尺的狰狞龙首,冷笑出声,“就不怕那东西一出来,我直接将其吞噬炼化,让你白忙一场?”
“若是怕死,直说便是。”周开的身影融化在虚空波纹中,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压来,“在下虽舍不得让自己看中的女人身死道消,但虞姑娘如今毕竟还算不上内人。暂且委屈一二,日后若真成了道侣,周某自会向你赔罪。”
净世盏旋至半空,灯芯处火苗猛地暴涨。一道暖黄光柱笔直射下,强行灌入虞子衿心脉。
虞子衿脊背一僵,原本在经脉中肆虐的寒意撞上这股热流,瞬间化作虚无。
暖意刚起,虚空中探出一只手掌,当空一招。净世盏清鸣一声,卷起漫天火光,倒飞回那只手中。
屏障一撤,外界积蓄已久的重压轰然塌陷。粘稠的雷浆漫过船舷,无声地吞没了甲板。
舟体触及寒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脆响,玄铁船身便蒙上一层惨白死灰。
裂纹疯狂蔓延,整艘飞舟在死寂中崩解成亿万颗冰晶粉尘,悬浮在浓稠的浆液里。
足下踏空的一瞬,玄晶圣龙龙躯收紧,将虞子衿悬吊在雷池上方。
除了心口那点火光还在跳动,她全身上下已结出一层薄霜。
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被冻结在喉咙里。
百息已过,雷池依旧死寂。
藏匿于虚空中的周开双目微眯,察觉到远处寒潮正在回流,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神念微动,玄晶圣龙带着虞子衿猛地往下一沉,衔着那截雷霄木,缓缓探向那银白雷池。
“周开!你疯了!”虞子衿惊恐道。
龙首刚探出雷浆表面三寸。
空气中荡起一声低沉嗡鸣。
原本死寂的雷池骤然翻涌,液面破开,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银雀,通体雪亮,每一根翎羽都纤毫毕现。
羽翼流转着水银般的冷冽光泽,它歪过脑袋,那一双剔透眼瞳死死盯着上方,那里正散发着让它迷醉的造化元阳气。
小东西并未急于上前,身形化作残影绕着玄晶圣龙疾速盘旋,始终吊在百丈开外的安全局域。
虞子衿紧闭双目,身躯僵硬地贴在冰冷龙鳞上,竭力将心跳压至最低。
玄晶圣龙喉间挤出一声低弱哀鸣,庞大身躯故作颤栗,叼着雷霄木扭头便向雷浆退去。
猎物退却,银雀动作明显一顿。
仅仅一息的凝滞,银翼震颤,化作流光直贯而上。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银影闯入飞舟崩解局域的刹那,虚空波纹一荡。
周开五指猛然扣合。
轰!
虚空炸裂,一百零八道青色游丝显现,倾刻间膨胀千倍,化作百馀座缠绕神罡的巍峨剑山,镇压四方。
尖锐嘶鸣刺破耳膜。银雀体表光芒狂暴炸开,身形再无半点娇小之态。
辉光吞吐间,一头翼展百丈的银翼巨鹰撕开光幕,遮天蔽日。
巨鹰通体若液态水银流淌,双目赤红如血,翎羽震颤间激荡起漫天雷弧。
双翼狠扇,冰刃风暴平地卷起,撞在剑山之上,激起大片寒屑,金铁交鸣之音几乎震碎虚空。
剑阵之内,玄晶圣龙发出一声震天龙吟。
玄晶圣龙不再伪装,身躯暴涨至两百丈,紫金雷霆凝为实质锁链,死死扣住巨鹰双爪。
巨鹰张喙,一道极寒光柱喷薄而出,剑阵空间瞬间冻结,崩出惨白的裂纹。
雷灵疯狂撕咬圣龙鳞片,甚至不惜崩断几根利爪,借着反震之力,不管不顾地冲向剑阵唯一的缺口——顶端。
虚空扭曲,周开显露真身,一步踏在剑山之巅。
他张口吐出一尊古朴小鼎,迎风化作百丈巨物,鼎口漆黑幽深,宛如深渊倒扣,直直罩下。
鼎内符文狂闪,恐怖吸力爆发,周遭空间瞬间扭曲塌陷。
巨鹰利爪在鼎口边缘抓出连串刺目火星,却难挡这股吞噬之力,一声凄厉哀鸣后,被硬生生拖入鼎腹。
鼎盖轰然合拢,沉闷的金铁撞击声激荡长空,雷鼎剧烈震颤。
周开单手托住飞回的小鼎,垂眸看向被龙尾束缚的虞子衿,嘴角微扬:“这就是太阴真雷?看来你们雪山修士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虞子衿睁开眼,脸上惊恐早已散去。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不对。”
周开嘴角的弧度僵住,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后颈汗毛根根炸立。
银浆翻涌,闷雷声从池底极深处碾压而上,震得整片虚空都在抖动。
液面不再是破开一个缺口,而是整片塌陷、炸裂。
银浪掀起千丈高墙,墙头崩碎的瞬间,五十馀道流光撕开雷幕,尖啸着冲入高空。
翎羽铿锵,光晕流转,竟清一色全是太阴真雷所化的巨鹰!
“操!”
周开眼皮狂跳,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剑诀。
袖袍鼓荡,悬停的百馀座青色剑山轰鸣移位,须臾间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迎着雷群当头砸下。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深渊。
戮影剑虽重如山岳,更有神罡剑气加持,但这群雷灵乃是天地至阴之物,数量实在太多!
剑山剧震,原本璀灿的神罡在触及雷鹰的刹那便黯淡下去,厚重的白霜顺着剑锋疯狂蔓延,转眼便将数座剑山封冻在半空。
“谁告诉你,太阴真雷只有一缕的?”
虞子衿被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盯着周开,笑声嘶哑:“这些不过是刚离巢的幼崽。真正的成体还在池底没醒呢……周道友既然胃口这么好,不如留下来把自己喂给它们?”
“想看笑话?老子先吞几个再说!”
周开眼中厉色一闪,狠劲上涌。
蝉衣身放弃看守虞子衿,抬手摄来净世盏。
灯芯爆鸣,赤金色的琉璃火倾泻而下,硬生生在漫天寒霜中烧出一条赤红信道,朝着那群雷灵烧去。
嗡——
金光漫天。
袖口金光喷薄,数万只吞天蜂结成五色云障,裹挟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口器撞向银雀。
咔嚓声不绝于耳,先头部队瞬间化作冰屑跌落,但更多的灵蜂前仆后继,硬是把那些迅疾的雷光拖慢了半拍。
借着虫群掩护,玄晶圣龙龙尾摆动,庞大的身躯鬼魅般欺近。
腭骨大张,紫金雷霆化作囚笼锁死退路,一口将那只落单的银雀闷了进去。
圣龙颈部剧烈鼓胀,腹腔内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鳞缝隙间寒气狂喷,紫金色的身躯蒙上一层惨白死灰,龙爪痛苦地在虚空中抓出火星。
周开五指虚抓,那包裹在圣龙体外的造化元阳气骤然收缩,如长鲸吸水般没入龙躯。
那股寒意在遇到造化之气的瞬间,如春雪消融,化作精纯源力。
玄晶圣龙浑身鳞片倒竖,发出一声舒爽的低吟,鼻孔中喷出两道细碎的冰蓝晶尘。
虞子衿看得心神剧震,眼底骇然:“倾刻间炼化万物……绝对是造化之气!他……他竟然还有一个身怀造化元阴体的道侣?!”
周开体内造化之气倾泻,为巨龙披上一层不灭金衣。
有了依仗,玄晶圣龙凶性毕露,再无顾忌地撞入雷群。
龙首摆动间,又是一头银鹰被生吞入腹。
两头、三头……五头。
龙首开合,短短十息,十三头雷灵已被那尊圣龙生吞入腹,碾作精纯源气。
第十四头雷鹰刚刚入口,周开腹内那股暖流陡然枯竭。
丹田莲台转暗,原本如臂使指的圣龙虚象猛地一滞,卡在喉管的雷霆炸出一片焦黑,剩下的造化之气已然不足了。
“该走了!”周开散去雷龙,五指成爪,径直扣向不远处的虞子衿。
侧方腥风扑面,斜刺里冲出一道银影,双翼裹挟寒霜,尖喙如凿,直取虞子衿眉心。
虞子衿甚至没有眨眼,原本瘫软的身躯猛地弹起,不退反进,左肩狠狠撞向落下的鹰喙。
噗!
利爪轻易撕开血肉,将她左肩捅了个对穿。
滚烫鲜血刚刚喷出,便化作冰珠坠落。
虞子衿借着这股冲势,双臂如铁箍般锁死鹰颈,不顾那能冻裂神魂的寒意,张口咬住雷鹰咽喉,猛力一吸。
轰鸣声自她胸腔炸响。
周开种在她身上贴的封灵符录根本承受不住这股蛮横的外力,接连爆燃,化作灰烬飘散。
随着雷鹰干瘪消散,虞子衿周身皮肤迅速泛起诡异的青蓝霜色,满头青丝结霜倒竖,五官挤在一起,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铮——
黄金长剑入手,剑身震颤。
她单手挥剑,裹挟着刚刚吞噬的极寒雷劲,朝着周开当头劈落。
金青两色剑气交织,硬生生劈开了面前粘稠的雷浆。
周开瞳孔微缩,仓促召出一柄重锤横挡身前,一身法力催发至极致。
铛!金铁交鸣声震得虚空波纹乱颤。
剑气崩碎,寒劲却顺着锤柄钻入经脉。
周开护体灵光明灭不定,闷哼一声倒飞数十丈,硬是将涌上喉头的淤血咽了回去。
虞子衿借力后撤,身形与手中金剑融为一道流光,去势未尽,再度斩开面前封冻的虚空,在雷浆中撕出一条笔直通路。
遁光即将没入黑暗之际,她蓦然回首。那张惨白面容上挂着一丝讥诮,唇角沾血:“大的留给你,慢慢享用。”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茫茫霜雪中。
眼见远处雷池深处再次翻涌,一股令周开都感到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那定是虞子衿口中的“大家伙”。
咚!
雷池深处,一声沉闷如天鼓擂动的的心跳声骤然炸响。
沸腾的银浆在这一瞬静止,方圆百里,万籁俱寂。
镜面崩碎,一只紫晶巨爪破水而出。
漆黑雷霆如墨蛇般缠绕指尖,光是一根指节便如擎天山柱,带着太古洪荒的压迫感碾碎虚空。
尚未完全抓落,方圆的空间壁垒已寸寸龟裂,罡风倒灌,发出凄厉的呜咽。
周开寒毛炸立,袖袍狂舞,二十道蝉衣分身剥离本体,迎向那漫天扑来的雷灵和巨爪。
他收起所有法宝,背脊之上,青白两色的苍穹翼骤然展开,雷光璀灿。
双翼一振,空间爆鸣。
周开化作一道凄厉电光,顺着虞子衿劈开的那条信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