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魔气砸穿庭院外残留的灵压。
烟尘未散,蒋无舟的身影已重重踏在碎裂的地砖上,蒋芍嫣紧随其后,罗裙轻敛,无声落地。
蒋无舟扫视四周崩碎的石桌与满地狼借,眉毛倒竖,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那老虫子动手了?在我的地盘还能让你吃亏?”
“谈生意嘛,总得讨价还价。”
周开指尖一翻,玉简没入袖口,“虽有些波折,但也算是各取所需。人也要回来了。”
“砰”的一声闷响,脚边半截石凳炸成碎块。
蒋无舟收回腿,狠狠啐了一口:“换做老子,刚才那道分身就得把腿留下。这老不死的东西,仗着本体藏得深,跟个耗子似的。”
蒋芍嫣视线在周开整洁的袖口处转了一圈,确认连一丝褶皱都未添后,才掩唇轻笑:“蝉道人最擅保命,连爷爷都未曾见过其真身。”
周开未置可否,反手抛过去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给你的贺礼。”
蒋无舟大笑一声,凌空接住,神识都懒得往里扫,直接挂在腰间。
与蒋无舟叙旧之后,便提出要拜会蒋无山和靠山老祖。
云海深处的大殿。
暗红色的立柱需十人合抱,穹顶之上魔气翻涌,隐约可见狰狞鬼面。
“周兄,请。”
随着蒋无舟侧身引路,周开迈过高耸的门坎。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北域魔道的内核腹地。
六十年前那一役,若非靠山老祖驰援,秋月婵早已香消玉殒。
大殿左侧,蒋无山面色红润,当年几乎断绝的生机如今已如烈火烹油。
但周开的目光只在首座那人身上停留。
那个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没有惊天的魔气,也没有恐怖的威压,就象个随处可见的凡俗富家翁。
可周开体内的五行灵根却在这一刻本能地紧缩。
靠山老祖。
北域苍穹上顶着的七根柱子之一。
“坐。”
靠山老祖停下转动的核桃,双眼眯成一条缝,笑呵呵道:“仙品灵根……除了无舟,几千年也没见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了,能修炼到返虚境界的更少了。”
寒喧过后,周开拱手切入正题:“晚辈此来,除却拜谢,还想向老祖打听一条路。”
“去天央?”靠山老祖似乎早有预料,指尖轻点虚空,一幅海图光影瞬间铺开。
他手指划过北域与天央之间那片漆黑的海域。
“第二次上古大战后,这片海峡就被填平了。填平它的,是一具尸体。”
老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股古怪的寒意。
“一头巨兽,死后身躯化作陆桥。偏偏它的嘴巴正对着我们北域,是以天央修士来此比较方便,而北域修士要想过去,只能从那巨兽的嘴巴里穿过去。”
周开盯着那光影中的巨兽轮廓,心头微跳。
第二次上古大战与东域没什么关系,劫渊谷的典籍只寥寥数语,只知晓总共持续也不到两年,全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物,从天央一直杀到北域,最终遭天央和北域集结大量修士围杀。
回忆起花糕所说,当初就有十三位大乘围攻一人,还被反杀九人。
“当年云渺山还在北域腹地,那也是最后一战。”靠山老祖语气幽幽,“天央的各大种族都出了力,成功将那人打得神魂俱灭。”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那具横跨两域的兽尸上。
“至于这东西……不过是那个疯子胯下的坐骑罢了。仅凭这一人一兽,合体期修士陨落上百,大乘期折损近半。若非这畜生先死,最后那十三位大乘修士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说到此处,靠山老祖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嗤笑。
“那疯子死后,所有人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可谁能想到,东域那边界壁破碎,古魔杀进来了。”
他将手中核桃捏得咔咔作响,眼中满是苍凉:“刚死了一大批顶尖修士,紧接着便是第三次上古大战……那一役后,这一界才真正被打断了脊梁,变得如此青黄不接。”
周开目光从海图光影中那具兽尸上移开,喉结微微滚动,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也就是说,经那一役,天央如今也没剩下几个大乘?”
“四万五千年……”靠山老祖眼皮半耷,“顶多恢复了五成。”
周开抬头望向大殿上方的穹顶,“那人……并非此界中人?”
靠山老祖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瓷盏碰撞的脆响在大殿内荡开。
“真仙下凡。”
茶盏归位。
老祖的眼珠转向立在一旁的蒋芍嫣。
“离无舟的大典还有几天。芍嫣,周道友既然来了,带他去看看火鸦崖或者熔岩湖,尽尽地主之谊。”
蒋芍嫣刚要开口,一道的身影便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蒋无舟挡住姐姐,嗓门震得梁柱嗡嗡作响:“爷爷!这种粗活哪能劳烦姐姐?我带周兄去!正好我们要拼酒切磋!”
蒋芍嫣理了理袖口,语气清冷:“你那百八十个混世魔王就要到了,你身为少门主,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来的时间待客?”
“那我也……”
他总不能当着爷爷的面说周开是个色中饿鬼,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开,眼睛瞪得象铜铃,五官几乎挤在一起,疯狂暗示对方拒绝。
周开瞥见蒋无舟那五官乱飞的模样,嘴角狠狠抽动两下,强压下笑意,起身抱拳:“阁下美意心领了。只是我下属此时还未归返,徒弟又是个一根筋的性子,我实在放心不下。等两人安好,再逛逛紫炼门的奇景不迟。”
……
三日后,紫炼门七十二峰挂满了腥红的风灯。
北域叫得上名号的魔修几乎倾巢而出,大殿外摆开千丈流水席。
酒气与血气混杂在一起,喧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月上中天,喧嚣渐歇。
一行人踩着碎石小径走向客苑,蒋芍嫣走在最前,裙摆扫过地面,身后跟着一大串影子。
还没进门,一嗓子嚎叫便先撞碎了院内的清静:“大哥!”
院门被撞开,方立哲大步流星跨进来。他换了一身金丝滚边的法袍,腰间挂着镶玉宝刀,脸庞圆润了一圈,气色比在灵剑宗时还要好上几分,完全看不出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周开坐着没动,无形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刺入方立哲眉心。
神识扫过气海、经络,最后在识海深处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是方立哲本人后,才缓缓收回威压。
“《妄道蝉经》停掉。”周开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叩,“回去就散功。”
方立哲连个“为什么”都没问,抓了抓后脑勺:“行,听大哥的,回去就废了它。”
周开目光越过他肩膀。十二名女子立在院门阴影处,皆着轻纱,姿容艳丽,气息都在筑基、金丹之列。
此刻她们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小腹,安静得象是一尊尊精致的傀儡。
“大哥你看!”方立哲完全没察觉到院子里气温骤降,一脸得意地指着身后,“除了闻素素,其他全是那老头送的。虽说有点蝉家血脉,但早就出了五服,诛九族也诛不到她们头上。”
“那老虫子倒是舍得下本钱。”周开嘴角微勾,馀光扫向侧方——段铁棠正抱着双臂倚在廊柱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盯着那些女子的眼神象是要把她们生吞活剥。
周开指尖一捻,流淌着微光的符录凭空显现,顺势拍进段铁棠掌心。
“铁棠啊。”
周开语气温和,象是在交代晚辈添衣,“这是符录,威力我压过了。除了让他皮肉开花、疼上个三天三夜,绝对伤不到根基,放心用。”
段铁棠动作一顿,紧接着眉梢猛地上扬,双手捧过那张滚烫的符录,字字铿锵:“谢师尊赏赐!”
方立哲还在跟身后的美人挤眉弄眼,馀光瞥见那符录上的“爆”字,半边脸皮瞬间一抖,嘴角直接抽到了耳根。
“大……大哥?”
周开只当没听见,侧身对一旁的蒋芍嫣抬手一引:“蒋姑娘,今晚月色不错,移步一叙?”
蒋芍嫣掩唇轻笑,目光扫过即将倒楣的方立哲,裙摆一转便跟了上去:“正有此意。”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庭院内便骤然亮起刺目的火光。
轰——!
“啊!错了!真错了!”
“别打脸!大哥救……嗷!!”
沉闷的爆裂声伴着方立哲变了调的哭嚎,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蒋芍嫣回望火光冲天的院落,眉眼弯弯:“这就是你那位下属?倒是有趣。那位女体修下手这般利落,在魔门也不多见。”
听着那惨叫声依旧嘹亮,周开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劲儿喊,看来死不了。叼扰多日,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宗。”
蒋芍嫣步子微顿:“这么急?”
“刚入返虚,境界还需打磨。”周开眺望远处的山峦轮廓,“日后若有暇,不妨来绮云山。那里虽不如紫炼门这般巍峨,但胜在清净,酿的酒也不错。”
次日破晓。
巨大的宝船碾碎晨雾,龙骨处阵纹明灭,带起低沉的嗡鸣缓缓离地。
周开立于船首。
身后,方立哲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腰间的宝刀都挂歪了。
段铁棠则是一身劲装,正慢条斯理地缠着手上的绷带,眉宇间尽是舒展。
角落里,那十几名轻纱女子挤作一团,连呼吸都屏着,生怕惊动了那位正在缠手布的煞星。
船身微震,尾部喷吐出大片霞光,瞬间撕裂周遭云海,化作一抹流星撞入苍穹深处。
罡风在护罩外呼啸。
周开看着紫炼门七十二峰在视野中缩成墨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传来方立哲死皮赖脸的讨好和段铁棠不耐烦的斥责,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却又让人觉得,这修真界好象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