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云海翻涌,高天罡风刮过,将二人衣袍吹得向后笔直扬起。
周开手腕一翻,方立哲那块魂火命牌已现于掌心,他随即灌入一缕灵力。
黯淡的木牌上,一点魂火红芒明灭不定,频率缓慢。
一缕青烟自牌上升起,却不飘散,只在无形之力的压制下颤巍巍地指向西北,根部几欲溃散。
周开双目微眯,蝉鸣窃天沿着青烟的指引探向远方。
命牌上的青烟随之猛地窜高三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便迅速回落。
“西北向,灵蝉涧。”
周开五指猛地一握,将命牌攥入掌心,“这傻小子命硬,确实还没死,不过被人困住了。”
段铁棠眼框通红,双拳攥得咯吱作响,她对着周开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尊……立哲若有不测,弟子……绝不独活!”
“荒唐!”周开低喝一声,大袖一拂,一股灵光已卷住段铁棠,撕开长空。
“蝉道人依附于紫炼门,此事,还需经他们之手。”
紫炼门的山门由两座黑石巨峰天然构成,剑脊般徒峭的峰刃直指天心,其间便是宽达百丈的入口。
半空中悬停着各式飞行法器,兽骨舟、血玉梭、墨云毯不一而足。
山门前,那些气息桀骜的魔修们收敛了张狂,在此都规矩地排着队,等待验看请柬。
周开按下遁光,落在山门百丈外。
他领着段铁棠无视长队,径直走向山门,同时取出了蒋无舟交予的传讯令牌,指尖灵光一闪,没入其中。
片刻后,一道遁光从宗门深处激射而出,眨眼便落在山门之前。
遁光散去,蒋无舟大笑着现身,抬手便要给周开胸口一拳,可拳头刚到半途,他脸上的张狂笑意便僵住了。
一股渊渟岳峙的气息自周开身上一掠而过,让他抬起的手臂生生顿在半空。
他双眼倏地瞪圆,下意识退了半步,脱口怪叫:“还以为你小子在开玩笑,这气息……你他娘的真返虚了?!”
周开摆了摆手,截断了未出口的寒喧,下巴朝身侧一点:“无舟,叙旧的话晚点再说。我这徒儿快急疯了,先办正事。”
蒋无舟脸上的混笑一收,目光扫过浑身僵硬的段铁棠,随即对周开正色点头。
三道流光瞬间撕开云层,没入两座黑峰之间。
群山间并非阴森鬼域,反倒只有磅礴气象。浓稠的灵雾锁住山腰,无数宫阙如黑色棋子般悬浮天穹。
脚下万丈幽谷深不见底,狂暴的兽吼声撞击崖壁,回声震得云海翻涌不休。
遁光一折,落在后山一座僻静的悬空孤峰之上。
庭院内没种俗花,只栽着几株通体血红的龙血树,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透着股妖异的清幽。
蒋无舟大大咧咧地往他对面一瘫,顺手摸出一壶灵酒扔了过来。
“边喝边说,这是我从老爷子酒窖里偷出来的,寻常人喝不到。”
周开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烈酒入腹,他没品滋味,酒壶往石桌上一顿,拇指指向身后僵如枯木的段铁棠。
“无舟,我这徒弟的道侣,陷在了蝉道人手里……”
段铁棠却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蒋无舟猛地一揖到底,“请蒋少主救我夫君……”
蒋无舟听完方立哲的事,指尖转动的酒杯倏地停住,原本散漫的坐姿微微坐正。
“那老虫子……”蒋无舟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石桌,眯起眼。
“蝉道人化神的时候,为了独掌大权,绝不容许枕边人和血亲突破化神。只要修到元婴后期,他就会生剥其神魂,将其炼作身外化身。”
段铁棠呼吸骤停,指甲刺破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拳缝滴落。
“不过……”蒋无舟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笃定:“但他如今已是返虚,元婴境的分身早看不上了。方立哲只要没到化神,那老虫子就不会动筷子。现在顶多算是圈养在栏里,等着养肥了再宰。”
“养肥了再宰”几个字入耳,段铁棠瞳孔骤缩成针。
轰!
一股狂暴的气血透体而出,脚下的白玉地板寸寸崩碎,碎石如弩箭般向四周激射。
“他找死!”
周开神色未动,只是屈指轻轻一弹。
一缕灵光没入段铁棠后颈,那几乎失控的气血瞬间退去,将她死死压在原地。
“也就是说,人现在应该没事?”
“八九不离十。”蒋无舟掏出一张符录,指尖火光一闪将其点燃,“我跟那破涧没什么交情,但灵蝉涧毕竟是我紫炼门的附属宗门。我先请人传话,能不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最后还得看周兄你肯出多少力。”
周开端起酒壶给蒋无舟倒了一杯:“多谢。”
蒋无舟仰在石椅上摆了摆手,嘴角咧开:“少来这套。”
院外环佩声响,一道翠绿身影转过回廊,身侧还有一名老者。
女子约莫三十岁许,顾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周身灵韵流转,赫然已是化神中期。
她刚一进门,目光就粘在了周开身上。
“这就是压得我那傻弟弟没脾气的周前辈?”她语调上扬,视线在周开身上放肆地打了个转,“如此年轻的返虚境……真叫人心尖发痒。”
女子手中团扇轻摇,笑声低回婉转,带着勾人的颤音。
蒋无舟象是牙疼般咧了咧嘴,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我姐,蒋芍嫣。”
谈及正事,蒋芍嫣收起团扇,原本流转的眼波沉静下来,身姿也微微坐正。
“灵蝉涧的事,无舟刚才跟我说了。这是蝉前辈的分身,正好在门内处理俗务。”
她向侧旁退了一步。
那老者须发皆白,狭长的瞳孔深处,隐约可见复眼般的晶格一闪而逝。他慢吞吞地抬手一礼,开口时嗓音干涩,酷似深秋枯蝉震翼:
“一别六十载,道友已证返虚,老夫贺喜来迟。”
老者语速极缓,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只是那孩子乃我嫡系血脉,与我道法天成,已被列为关门弟子。蒋少主的面子老夫自然要给,但……强抢他人道统传人,这‘理’字,怕是不在道友这边吧?”
“理字?”周开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皮都不抬,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既要讲理,咱们就摊开说。你那《妄道蝉经》的蝉相篇,修的是吞亲噬血的路子。方立哲从凡人的时候便跟着我,你要炼分身,不妨自己多生几个,别把手伸到我的人身上。”
蒋无舟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身形横插而入,简单行了一礼,“这是我兄弟的人,前辈那套冠冕堂皇的词,留着骗骗小辈还行。”
老者脸上的褶皱微微抽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抹僵硬的笑意再次浮现。
“少主言重了。为栽培这衣钵传人,老夫耗费的天材地宝堆积如山,这才助他淬炼了血脉。这份投入可是实打实的因果。道友一句话便想摘走老夫浇灌成熟的果实……这买卖,未免做得太霸道了些。”
周开手腕一翻,酒杯稳稳落在石桌中央,发出一声脆响。“无舟,既然谈到了买卖,你夹在中间不便。先回避吧。”
蒋芍嫣也是玲胧剔透之人,当即一把扣住还要发作的弟弟。
“走吧,接下来的价码,咱们不方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