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叶节,天石城的冬节。
每年这日到了五更天,除了四季常青的那些,天石城最后残存枝头的树叶就全都凋落尽了。整个天石城的人都会走上街头,一同扫去落叶,是为“拂叶”。
无论是白头翁还是豁齿童,双身妇还是闺中女,哪怕做不了什么,也都要拿着扫帚轻拂两下图个吉利。
街面扫净后,便是放灯祈愿。这日没有爆竹烟花,只有数不尽的灯,手提花灯、檐上灯、走马灯、河灯,还有满空的天灯,将整个天石城照得透亮。天石城的人将最深的希冀藏进最好看的天灯里,一齐放飞。
哪怕是最不太平的时候,拂叶节也从未曾断过。
幺五跟着走上街,抬头望远近各处千百样的灯,再低头看看手里在出门前被凰颖塞进的扫帚。
好吧,扫吧。
满街都是扫帚扫过地面、扫上落叶的沙沙声,枯叶断裂的脆响声,和夹杂其中的窃窃私语。
“除夕是团圆节,除了午夜放鞭炮,都在家里吃年酒,街上反而没人了。所以过年的热闹都在年前采买,年后串门也都在各人自家庭院里。拂叶节不一样,热闹都在街上,一会儿扫完落叶,卖灯的,还有其他摊贩就都该摆开了,每年都会有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我们这里元宵玩儿的都是拂叶节时买的灯,猜猜灯谜,斯斯文文地也就过了,闹腾花样都在今天。你们算是赶上了……”
凰颖在幺五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幺五听着,手里活儿不停。
因为厉沉也拎着扫帚弯腰扫呢。
按说外乡人是不必跟着干这活儿的,可是厉沉说入乡随俗,跟龙寒要了扫帚,凰颖就热心肠也给了幺五一把。
“这些落叶最后会丢去哪里?”幺五发现街边每隔一段就摆着一只簸箕,落叶全都扫进去。
“丢?”凰颖略略惊讶了一瞬,立刻换上一幅狡黠的表情,“秘密。”
人多,没多久就扫完了。
幺五眼见着转瞬之间便有许多人推着小车、拎着布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忙忙在路边摆起摊儿来。
龙寒看幺五惊奇的样子不觉好笑,道:“一早就放在小巷里了,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好位置?”厉沉将扫帚交与四钱,四钱便抱着六把扫帚回家去了。
“离演武场越近越好。”龙凌边说边蹲身捡起龙寒鞋面上挂住的半片叶子,扔进了一旁簸箕里。
演武场是整个天石城的演武场,不属于任何一家,谁都可以去。厉夫人原是打算在演武场办比武招亲的,但此处每日都会有人来操练,谁都不能私自占了这块地方用。
只有拂叶节这日,演武场有另外的用途。
几人一路逛着,凰颖见着好几盏新奇的花灯,取舍不了就都买下了,自己提着一个玩儿,其余的都给四钱拿。龙寒笑她不是个蜈蚣有四十二条腿,拿不过来还要使唤他的小厮。四钱却是撇嘴道:“颖儿小姐买的都是小花灯,提十个都不沉,少爷去年买的走马灯,前年买的廊灯都有半人高,也不多带两个人,都是我一个人搬回去的。”龙寒没等他说完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四钱一边躲一边加快语速说了出来。
“少爷我一年在家几天?能使唤你几天?话那么多!我今年买个比我还高的!”
“错了错了少爷,我错了,小的这胳膊还想要呢……”
幺五看着琳琅满目的街巷,听着人声鼎沸中龙寒和四钱吵嘴,脑子越来越恍惚。眼下虽局势未明,但她能感觉到不久一定有大事要发生,这个时候了,天石城的人竟还有闲心认认真真过节……
不说别人,就说这几位公子小姐,竟也像没事儿人一样。
难道是她疑神疑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