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清理痕迹。灰鼠镇的线,暂时静默。”
他冷冷下令,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悄然退入“碎牙口”的阴影之中,
其余“乌鸦”成员也如同从未出现过般,迅速消失在废墟里,
只留下夜风呜咽,以及那渐渐被尘土掩盖的战斗痕迹。
远处,荒丘深处,林一、阿伦跟着那三个“矿渣帮”的人,
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追兵的声音,
才在一片背风的巨岩后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阿伦的腿伤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他疼得几乎晕过去。
林一也浑身脱力,手臂和后背多处擦伤,手指血肉模糊。
那三个“矿渣帮”的人同样狼狈,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快意。
“多……多谢。”林一喘匀了气,看向那个瘦高个,眼神中充满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废土。
瘦高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黑灰:
“别谢我,谢我们老大,‘豁牙’。他说了,
看见能狠揍‘乌鸦’那帮装神弄鬼的孙子,还能从‘碎牙口’爬出来的狠人,
能帮就帮一把。当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帮了你们,我们可把‘乌鸦’和‘肥鼠’都得罪死了。灰鼠镇是回不去了。
这位兄弟看着是条过江龙,不知道……接下来,有啥打算?带上我们哥几个混口饭吃,行不?”
林一看着眼前这三个气息彪悍、眼神却带着底层挣扎者特有的狡黠与期待的汉子,
又看了看几乎虚脱的阿伦,再回想今晚惊心动魄的遭遇和“乌鸦”那如影随形、高效冷酷的追击……
灰鼠镇的阴影暂时甩脱,但“乌鸦”的凝视,恐怕才刚刚开始。而前路,依旧茫茫。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们先离开,我考虑下再确切答复你们!”
荒原的黎明来得迟缓而冰冷,像一把锈钝的刀,一点点割开铁灰色的天幕。
风依旧凛冽,卷着沙砾和昨夜硝烟的余烬,在巨岩背风的洼地里打着旋。
林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用从阿伦那里拿回的急救包里的最后一点碘酒和干净布条,
处理着手掌和手臂上多处擦伤和撕裂伤。
每一处伤口都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右手的几根手指,指甲翻裂,
指尖血肉模糊,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过度消耗的体力带来深沉的疲惫,但神经依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阿伦躺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他腿上的伤口彻底崩开,渗出的血染红了临时加固的绷带,整个人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矿渣帮”的瘦高个——他自称“老猫”——正蹲在旁边,
用一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黏连的布料,
露出下面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得人头皮发麻。
“伤得不轻,得赶紧重新清创缝合,不然这条腿保不住,人也得烧死。”老猫皱着眉,声音沙哑。
他动作不算专业,但带着一种在废土处理外伤的熟练粗粝。
他从自己脏兮兮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扁铁盒,
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膏和几根用火燎过的大号缝衣针,以及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自制肠线。
“有麻药吗?”阿伦虚弱地问,眼中充满恐惧。
“麻药?”老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忍忍吧,兄弟。这玩意儿比麻药实在。”他指了指那黑药膏,
“能止血消炎,就是抹上跟火烧一样。针线能把你肉缝回去。
疼?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他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废土的医疗逻辑。
林一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阿伦的伤口,又看了看老猫那些简陋的工具。
“我来。”他简短地说,从自己背包内侧拿出疤脸医生给的绿色药包,
里面是相对细腻的黄色药粉和更干净的缝合针线。“用这个。”
老猫看到那些明显“高级”得多的药品,眼睛亮了一下,没说什么,让开了位置。
林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指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专注下来。
他让阿伦咬住一根木棍,用所剩不多的净水冲洗伤口,撒上药粉,然后开始缝合。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但异常稳定、精准。
针尖刺穿皮肉,肠线拉紧,打结,剪断……每一针都又快又准,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剧烈的疼痛让阿伦浑身痉挛,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
死死咬住木棍,发出野兽般的闷哼,但林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老猫和另外两个“矿渣帮”的同伴——
“大熊”(一个沉默的壮汉)和“跳鼠”(一个眼神灵活、个头矮小的年轻人)——在一旁看着,眼中都流露出惊异。
这种在恶劣条件下、面对如此惨烈伤口依旧能稳定操作的外科技能,
可不是普通幸存者能有的。这个林一,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缝合完毕,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又给阿伦灌了几口掺了止痛药粉的清水,
阿伦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下去,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
“谢了,林哥。”老猫递过来半块用油纸包着的、
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你这手艺,跟‘疤脸’都有得一拼。以前是干这个的?”
林一接过肉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嚼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缝合的“手艺”从何而来,
就像之前修车、战斗一样,仿佛烙印在身体本能里。
他看向老猫三人:“你们老大‘豁牙’,为什么要帮我们?就因为我们杀了‘乌鸦’的人?”
老猫盘腿坐下,啃着另一块肉干,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豁牙’老大跟‘乌鸦’有仇。去年,‘乌鸦’的人来镇子里办事,看上了老大相好的妹子,想强掳走。
老大带人拦,被他们打死了三个兄弟,妹子也没保住,老大脸上那道疤也是那时候留的。
从那儿以后,老大就说了,见‘乌鸦’就干,干不过也要咬块肉下来。”他顿了顿,
“昨晚我们在‘碎牙口’外围摸点东西(可能是想偷运点私货),
碰巧看见你们被‘乌鸦’追得跟兔子似的,还弄塌了石头砸了他们的人。
老大一听,说这忙得帮,就算为了给死去的兄弟出口恶气。”
理由听起来很“废土”,个人恩怨,血债血偿。
但林一注意到,老猫说话时,眼神偶尔会瞟向他放在身边的那把缴获的“乌鸦”制式手枪,以及那个小巧的个人数据终端。
“你们帮了我们,也彻底得罪了‘乌鸦’和‘肥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一问道。
老猫苦笑:“灰鼠镇是回不去了。‘矿渣帮’在镇子里也待不下去了,‘肥鼠’肯定趁机清洗。
我们本来打算往东边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活路,
或者……去‘铁砧镇’碰碰运气,虽然那地方也不是善地。”他看着林一,
“林哥,我看你不是一般人。昨晚那阵仗,换别人死十回都不够。你肯定有去处。
要是……不嫌弃我们哥几个累赘,带上我们。
我们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对东边这片地头也熟,挖矿、找路、干架,都能顶点用。”
又是废土式的投靠。林一没有立刻答应。
多了三个人,目标更大,消耗也更多。但这三人熟悉本地情况,有一定战斗力,
而且与“乌鸦”有仇,至少在对抗“乌鸦”这一点上是天然盟友。
眼下他和阿伦势单力薄,急需补充人手,尤其是熟悉地头的人。
“可以暂时一起走。”林一最终说道,
“但我说了算。不听话,或者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明白!林哥,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头儿!”
老猫立刻表态,大熊闷声点头,跳鼠也赶紧附和。
“不过,在出发前,我们得弄清楚一些事。”
林一的目光变得锐利,看向被他们随意丢弃在几米外乱石堆旁的那个“乌鸦”俘虏。
那是在昨晚最后的混乱中,被“矿渣帮”从侧面偷袭打晕、顺手拖回来的那名“乌鸦”b组成员。
他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手脚被用捡来的破电线牢牢捆住,嘴也被塞着。
此刻已经醒了,正靠在一块石头上,面罩被扯掉,
露出一张年轻但冷硬、毫无表情的脸,额角有一块青紫。
他闭着眼睛,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林一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我们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
林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手指,朝着俘虏走去。
老猫三人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脸上露出跃跃欲试和残忍混合的神色。
在废土,审讯俘虏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对“乌鸦”这种仇敌。
林一在俘虏面前蹲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俘虏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冰冷的、灰蓝色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扫过林一和后面的老猫等人。
“名字,编号,隶属单位,任务目标。”
林一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没有威胁,也没有情绪,就像在问路。
俘虏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嘿!骨头还挺硬!”老猫上前踹了他一脚。
俘虏身体晃了晃,闷哼一声,依旧闭目不语。
“让我来!”跳鼠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在俘虏脸上比划着,
“先从耳朵开始,还是鼻子?放心,我手艺好,保证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俘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林一抬手制止了跳鼠。对付这种经过严酷训练、
将生死乃至痛苦都置之度外的职业士兵,常规的肉体折磨见效慢,
而且容易直接弄死或弄疯,得不到有效信息。他需要别的办法。
“小智,”他在意识中沟通,
“扫描他,分析生理指标,评估心理防线薄弱点。
尝试破解他身上携带的数据终端,寻找有用信息。
另外,分析‘乌鸦’的装备、行为模式,推测其可能的组织结构和任务逻辑。”
“指令确认。启动深度扫描。目标生命体征平稳,
心率偏慢,呼吸平稳,肾上腺素水平正常,
显示其处于高度控制状态,恐惧与痛苦阈值极高。
心理分析:其意志坚定,有强烈组织认同感与任务使命感。
薄弱点:未知。数据终端破解尝试中……
加密等级极高,需专用密钥或更高权限,强行破解可能触发自毁程序。
初步分析‘乌鸦’单位:装备精良统一,战术素养高,通讯加密,行动目标明确,
具备高度纪律性与牺牲精神,符合精英特种作战单位特征。
其持续追踪行为及昨晚提及的‘信标’,表明任务目标具有高优先性与长期性。”
林一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俘虏腰间那个同样款式的个人数据终端上。
他伸手将其取下。俘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依旧没有睁眼。
“你们在找什么?”林一将终端拿在手里把玩,看似随意地问,“‘信标’是什么?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俘虏沉默。
“你们和‘肥鼠’勾结,在灰鼠镇找什么‘静默日掉下来的好东西’?”林一换了个角度,
“那东西,和你们要找的‘信标’,有关系吗?”
俘虏的呼吸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虽然立刻恢复,但没能逃过林一和小智的监测。
“看来是了。”林一站起身,踱了两步,
“‘静默日异物’……‘信标’……你们认为,我,
或者我身上的某样东西,是你们要找的‘信标’?或者,和那‘异物’有关?”
俘虏终于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林一,依旧不说话,
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探究?或者说,是某种确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