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家的宅院比白衫善想象中还要大。
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屋客厅。客厅里是中西合璧的布置:红木太师椅配着西洋沙发,墙上挂着国画和西洋油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和留声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看报纸。
“爹,我回来了。”冰可露的声音立刻变得乖巧,“这位是白衫善白医生,我刚请的家庭医生。”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是冰可露的父亲,冰镇海,滇西有名的商人,做药材和茶叶生意。他打量了白衫善一番,目光锐利但不失礼貌。
“白医生,请坐。”冰镇海放下报纸,“小女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白衫善坐下,有些局促。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怎么在这个年代立足。
冰镇海问了几个问题:哪里毕业,以前在哪里工作,擅长什么。白衫善回答得很谨慎,只说在国外学过医,刚回国,想为抗战出力。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医生是个好职业。”冰镇海点点头,“不过白医生,我得先说明:做家庭医生,主要是调理身体,处理些小病小痛。大部分时间其实很清闲。你……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白衫善正要回答,冰可露抢先说:“爹,白医生救了我的命呢!今天马车惊了,要不是白医生,我就被撞到了。”
冰镇海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冰可露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冰镇海听完,再次看向白衫善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
“那就更要谢谢白医生了。”他说,“这样吧,你先住下。月薪……按之前李大夫的标准,再加三成。住东厢房,吃饭和家里人一起。如何?”
“谢谢冰先生。”白衫善起身鞠躬。
就这样,他在冰家住了下来。
东厢房是个小套间,外间做诊室,里间是卧室。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电灯——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行李很简单:几件粗布衣服,那把柳叶刀,还有战地日记和照片。他把日记和照片藏在床板下,柳叶刀随身带着。
日子过得很平静。冰镇海确实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胃病,白衫善给他开了些基础药物——当然,这个年代的药物有限,很多只能用草药替代。冰可露的母亲早逝,家里除了冰镇海父女,还有几个仆人:管家福伯,厨娘张婶,丫鬟小翠。
冰可露对这位新来的家庭医生充满了好奇。她经常来东厢房,问各种问题:这个药是治什么的?那个病要怎么治?国外医院是什么样的?
白衫善耐心回答。他发现,十七岁的冰可露虽然任性,但对医学有种天然的兴趣。她会认真听,会记笔记,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这让他想起了八十岁时的冰可露教授。那时的她,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不是对知识的好奇,而是对生命的热忱。
也许有些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白衫善正在给冰镇海量血压,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是福伯的声音,“小姐……小姐出事了!”
冰镇海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福伯冲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和几个同学去镇外写生,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人受伤了!”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抓起药箱——一个简陋的木箱,里面只有最基本的药品和器械——跟着冰镇海冲出去。
出事地点在镇外三里地的山路上。一辆马车侧翻在路边,马已经死了,车夫满脸是血,正在被路人搀扶起来。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喊。
白衫善冲过去,扒开人群。
冰可露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旗袍下摆被血浸透了,双手死死按着左腹部,嘴唇咬得发白,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露露!”冰镇海跪在女儿身边,手都在抖。
白衫善迅速检查。意识还清醒,但已经开始模糊;脉搏细速,血压估计很低;腹部明显膨隆,有压痛和反跳痛——内脏出血。
“必须马上送医院!”有人说。
“最近的医院在县城,要两个小时!”另一个人说。
冰可露睁开眼睛,看着白衫善,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丝……信任。
“白……医生……”她艰难地说,“疼……”
白衫善知道,等不了两个小时了。这样的出血速度,可能半小时都撑不过去。
“找间干净屋子,准备手术!”他大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术?在这里?没有医院怎么手术?”冰镇海也震惊了。
白衫善没有时间解释。他看到路边有间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抬到庙里去!快!”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坚决,也许是冰可露的情况太危急,几个年轻人帮忙把冰可露抬进土地庙。庙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供桌,几个蒲团。白衫善让人把供桌清理干净,铺上几件干净衣服,把冰可露放上去。
“去镇上,把李仁济大夫请来!再找些人来帮忙!”他对福伯说,“要灯,要热水,要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福伯跑着去了。
白衫善打开药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把普通的手术刀——不是柳叶刀,几把止血钳,缝线,纱布,碘酒,乙醚。要做脾切除,这些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选择。
冰镇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白医生,你有把握吗?”
“没有。”白衫善实话实说,“但不做手术,她必死无疑。”
冰镇海沉默了。他看着女儿痛苦的脸,最终咬牙:“做!”
半小时后,李仁济大夫赶来了,还带来了两个镇上的赤脚医生。他们看到这阵势,都倒吸一口冷气。
“白医生,你真的要在这里做脾切除?”李大夫问,“这里连电都没有,感染风险太大了!”
“总比看着她死强。”白衫善已经洗好了手——用烧开的水和土肥皂。手套没有,只能用碘酒反复擦手。
庙里挂起了几盏煤油灯,光线勉强够用。热水烧好了,纱布煮过了,器械用开水烫过。
冰可露已经昏迷了。白衫善给她用了乙醚麻醉——量要精确,多了会抑制呼吸,少了会中途醒来。
手术开始了。
李大夫做一助,两个赤脚医生帮忙。庙外,冰镇海和其他人焦急地等待着。
白衫善划下第一刀。切口要够大,才能充分暴露。皮肤,皮下组织,腹直肌前鞘,腹直肌,腹直肌后鞘,腹膜……
一层层打开,鲜血涌了出来。
“吸引!”白衫善喊。
没有电动吸引器,只能用纱布沾,用手动吸引器抽。视野很差,但必须继续。
找到脾脏了。果然,脾脏破裂,象个被踩碎的西红柿,不断往外渗血。
“脾蒂钳!”白衫善伸手。
李大夫递上止血钳——不是专业的脾蒂钳,只是普通的止血钳,勉强能用。
钳夹,切断,结扎。每一步都象在走钢丝,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致命。
白衫善的手很稳。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脾切除——在急诊科实习时,他见过也做过。但那是八十年后,有先进的设备,有充足的血液,有完善的监护。
而现在,他只有几盏煤油灯,几把简陋的器械,和一个生命垂危的少女。
汗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旁边的赤脚医生赶紧给他擦汗。
结扎脾动静脉。这一步最关键,如果结扎不牢,术后出血会更致命。白衫善打了三重结,每个结都打得又紧又牢。
切除脾脏,检查周围脏器。肝脏没事,肠道没事,肾脏没事。
可以关腹了。
缝合腹膜,腹直肌后鞘,腹直肌前鞘,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要精确,都要牢靠。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白衫善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冰可露的呼吸还算平稳,脉搏虽然弱,但有了规律。
“成功了?”李大夫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暂时。”白衫善说,“还要观察有没有术后出血,有没有感染。”
他让人把冰可露抬回冰家,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他必须寸步不离。
冰镇海看着他,眼神复杂:“白医生,谢谢你。不管结果如何,我冰家都欠你一条命。”
白衫善摇摇头:“我是医生,应该的。”
那一夜,他守在冰可露床边。每隔半小时测一次脉搏,观察呼吸,检查伤口。冰可露一直昏迷着,但生命体征在慢慢稳定。
凌晨三点,她睁开了眼睛。
“白……医生?”声音很微弱。
“我在。”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手术很成功,你没事了。”
冰可露看着他,眼神清澈了些:“你救了我……两次。”
“好好休息,别说话。”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了。
白衫善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八十年后那个严厉的教授,想起了那把柳叶刀的故事,想起了战地医院里年轻的她和那个“白医生”。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也许历史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他救了冰可露,所以冰可露活了下来,所以有了后来的战地医院,所以有了那把柳叶刀,所以有了八十年后的传承。
而他,就在这个环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鸡鸣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冰可露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有了一丝红润。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冰家的院子安静祥和,仿佛昨晚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少女与医学结缘的开始。
一个医生在陌生年代证明自己的开始。
也是一段跨越八十年的缘分,真正开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