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来骑着那匹散发着淡淡尸臭的马匹,冲入绥远城后,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恰恰相反,在深入城中不过几百米后,他便猛地一勒缰绳,如同扯断线的木偶一般,马匹骤然停在了街道的中央。
他就那么僵直地骑在马背上,如同一个被无形楔子钉在原地的雕塑,一动不动。
惨白无血的脸上,那双赤红如血、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漆黑的街巷,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毫无知觉。
胯下的马匹似乎也感染了这种死寂,同样安静得可怕。
他这副尊容,配上这突兀静止、阻塞街道的行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异常诡谲和悚然。
幸而此时已是深夜,经历过大难、又正值家家戴孝的绥远城,街上几乎不见寻常行人,
只有一队队负责巡夜的兵丁义勇按时走过。
这才没有引起什么恐慌。
而那些零星晚归、或是不得不夜间外出办事的人,远远看到街道中央这如同鬼魅般静止的人马组合,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纷纷脸色大变,宁愿绕远路,也绝不敢从其身旁经过,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莫名的麻烦。
就连那些巡夜的义勇队伍,在经过周福来身边时,也不约而同的进行相同的操作,表现得出奇“默契”。
他们大多是经历过守城血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于危险的气息,有着敏锐嗅觉。
眼前这个骑马的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气息,绝非善类。
领队的义勇只需一个眼神,整支队伍便会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调整队形,目不斜视,仿佛街道中央空无一物。
即便周福来和他胯下的马匹正好挡在了他们例行巡逻的路径中央,
这些义勇也会极其“自觉”地、保持着笔直的队形,硬生生从人马旁边擦身而过,连眼角馀光都吝于扫过去一丝。
每天拿着几十个铜钱的例钱,玩什么命啊?
如今的绥远城,有治所派来的青甲驻军坐镇,更有那些一夜之间爬上高位的“新贵”老爷们主事。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这种明显透着邪性的怪事,自然有该操心的人去头疼,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卖命的小卒子去触霉头。
因此,在一种集体性的沉默和回避中,周福来就这么以一种极其吊诡的方式,被所有人“无视”了。
一队队巡夜者来来往往,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低语声在夜色中起起伏伏,
却硬是没有一个人上前盘问、驱赶,甚至没有多少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周福来就这般如同街心的一座怪异雕塑,从入夜时分,一直僵立到子时以后。
他那双猩红空洞的眼睛,漠然地“目送”了至少五队巡夜的义勇,如同绕过障碍物般,从他身前沉默地走过。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连他都要永远化作街景一部分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周福来,头颅猛地以一种超越常人关节极限的速度和角度,
“咔吧”一声脆响,硬生生扭向了左侧方的黑暗之中!
他眼中那原本只是布满血丝的猩红,骤然亮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仿佛两点鬼火在黑暗中燃烧。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
那如同梦呓般、却带着无尽贪婪与执念的低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淅,也更加森然: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找到……都是我的……”
伴随着这诡异的自语,他胯下那匹原本安静呆立的马匹,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
不需要主人操控缰绳,便自动调转方向,迈开四蹄,朝着左侧方的街道小跑而去。
马蹄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这并非陆沉在数百里外的广安,通过气机实时远程操控着周福来的一举一动。
或许当他对《阵道真解》的领悟更深,对气机操控达到更高境界后可以做到,
但至少现在,他还无法进行远程的实时操纵。
相对于此世玄门那些大多还在遵循古法、按部就班地感知和牵引气机的“古人”而言,陆沉的思维模式是截然不同的。
他以类似程序员编程的方式,在周福来植入了一段“脱机自行运作指令”。
这段指令的内核逻辑非常简单,
先使周福来抵达绥远城,再被动感知并锁定那特定的阴冷气机,而一旦确认目标存在,周福来则自动进入查找模式。
此刻,周福来体内的劫煞,终于捕捉到了那股源自城北某处、极其微弱但本质独特的阴冷气机。
于是,缺省的指令被触发,周福来开始朝着气机源头的方向移动。
……
与此同时,在前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户门前挂着白幡的人家——林家。
微弱的烛光在窗纸上摇曳,映出屋内简陋而悲伤的景象。
家中男丁大多死于守城之战,如今只剩下二姐林红珍和年幼的弟弟林易相依为命。
林易,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稚嫩,但眼神却早已被接连的苦难磨砺得异常沉静,甚至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表面光滑、似乎是常年摩挲形成的石球,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面色憔瘁、眼带惊恐的二姐林红珍,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二姐,你早点睡吧,别担心了。放心,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了。
白天我已经将那些地痞打跑了,而且事情闹得不小,陈叔、王伯他们都知道了。
那刘长寿就算再混帐,多少也得顾及一下街坊邻居的看法,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让那些流氓明目张胆地来闹事了。”
他费了不少唇舌,才终于让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二姐稍稍放下心来,吹熄了烛火,躺下休息。
然而,当林易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月亮时,他眼中压抑的寒光再也无法掩饰。
他手中的石球被攥得更紧了,坚硬的石质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自从那个刘长寿,借着发放抚恤的名义上门,无意中窥见他二姐的容貌后,便起了歹心,想要强纳他二姐为妾。
这几日来,刘长寿指使的地痞流氓便如跗骨之蛆,不断上门骚扰、恐吓,砸门、泼粪、污言秽语,搅得他们姐弟二人寝食难安。
今日白天,更是有几个泼皮试图强行破门,想要将他二姐掳走,直接献给刘长寿邀功。
若非林易自幼跟着父亲学过几手拳脚,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清楚,刘长寿绝不会就此罢手。
非但不会,听闻那厮不知又巴结上了谁,刚刚升任了都头,权势更盛。
等他站稳脚跟,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到那时,他们姐弟二人恐怕连挣扎的馀地都没有。
林易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与其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任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轻轻吹熄了屋里最后一盏油灯,让黑暗彻底笼罩房间。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动作麻利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黑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铄着冰冷光芒的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侧身闪出,又轻轻将门掩上。
回头看了一眼二姐房间紧闭的房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毅然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刘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