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声晓从书房里退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本王也赏你。”
宋北焱说这话时的语气，冷得像是赐她一丈白绫，而不是什么赏赐。她站在门外廊下，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她却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赏她？
为什么要赏她？
因为她给皇帝做了菜，皇帝赏了丽妃，所以他也要赏她？
这什么逻辑？
陆声晓皱着眉，一边慢吞吞地往王公公办事的偏殿走，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
难道是男人幼稚的攀比心？
可这有什么好攀比的？皇帝赏他的妃子，你一个摄政王赏我一个小宫女？八竿子打不着啊！
难不成……是觉得皇帝夸了我的菜，他也要夸，但碍着面子说不出好话，就用赏赐来代替？
想到这个可能，陆声晓嘴角抽了抽。
要真是这样，那这阎王爷的别扭程度，简直突破天际了！
她摇摇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宋北焱的心思，她从来就没猜对过。
偏殿里，王公公早就候着了。见陆声晓进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姑娘来了？王爷吩咐的赏赐，奴才已经备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桌上摆着的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里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足，绿得通透；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巧，栩栩如生；还有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海棠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都是好东西。
可陆声晓看着，心里更毛了。
她没想到是这么好的啊！
“王公公，”她没去接托盘，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纳闷，“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做菜又不是给他吃的，是丽妃逼着我做给皇上的。皇上夸了丽妃，赏了丽妃，那都是丽妃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王爷赏我干嘛？”
她顿了顿，眼神里写满了“这不合理”：“难不成……是攀比心？觉得皇帝赏了，他也得赏，不能落了下风？”
王公公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张了张嘴，看着陆声晓那双清澈中透着愚蠢……啊不，是纯粹困惑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姑娘，有时候机灵得吓人，有时候又迟钝得让人着急。
“姑娘啊，”王公公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极低，“您再好好想想。王爷方才问您什么来着？”
陆声晓眨眨眼：“问皇上是不是很喜欢那两道菜，还赏了丽妃。”
“对啊。”王公公引导着，“那王爷尝了您做的菜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本王也赏你’。”
“这不就对了！”王公公一拍大腿，见陆声晓还是一脸茫然，只好把话挑得更明白些，“皇上喜欢，所以赏了丽妃。那王爷尝了之后也说要赏您，这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着陆声晓的眼睛，一字一句，意味深长：“王爷，也、很、喜、欢。”
陆声晓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王公公，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终于接上了。
皇上喜欢，赏了做菜的人，虽然赏错了对象，。
王爷也喜欢，所以也要赏做菜的人，这次赏对了。
这逻辑居然通了？
“可、可是，”陆声晓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王爷他……不是不爱吃东西吗？王公公您之前明明说过，王爷对口腹之欲看得极淡，用膳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是以前。”王公公打断她，脸上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回忆和叹息的神情，“王爷他不是天生就没有口腹之欲的。”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王爷小时候，其实挺爱吃甜食的。尤其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糖糕，每次都要吃好几块。”
陆声晓追问道：“那后来怎么……”
王公公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沉重：“后来，王爷的生母，也就是当时的静嫔娘娘……在王爷八岁那年，给王爷的糕饼里，下了毒。”
陆声晓倒抽一口凉气。
这就是那个封了机窍的毒？
王公公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那毒不致命，但极伤脾胃。王爷当时吐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回来。太医虽救了命，可自那以后，王爷的脾胃就彻底坏了。吃什么都没滋味，吃多了就难受，慢慢地……也就不爱吃了。”
“那……静嫔娘娘后来呢？”她小声问。
他看向陆声晓，眼神复杂，斟酌片刻：“娘娘临死前说，‘你不该来到这世上，若有机会，早些解脱也好’。”
陆声晓微微叹道可惜。
其实他性子这么阴郁，这么暴戾，这么不相信任何人，也挺正常
被最亲的人背叛、伤害、甚至期盼着死去……这样的童年，能长出什么正常的模样？
陆声晓沉默了。
她看着桌上那对翡翠镯子，那支点翠步摇，那两匹华美的云锦，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格外刺眼。
宋北焱赏她，是因为喜欢她做的菜。
可一个连吃东西的欲望都被生生扼杀的人，重新对某样食物产生“喜欢”的情绪，这背后该有多艰难？
而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却如此别扭，如此生硬，甚至带着一股子赌气的意味——因为皇帝赏了，所以他也要赏，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就能扳回一城。
像个……从来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喜欢的孩子。
陆声晓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同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王公公，”她轻声开口，“这些赏赐……太贵重了。我只是做了两道菜，当不起。”
王公公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姑娘，王爷既然赏了，您就收着吧。这宫里，能让王爷主动赏东西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能让王爷重新对吃食提起兴趣的，更是独您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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