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阳光正好,风景也秀丽。但对于谢昭和陆承源来说,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最后的香菇肉酱,以一种极具仪式感又极其悲壮的方式,宣告终结。这意味着,他们最后的“精神食粮”,也没了。
谢昭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地趴在马背上,感觉人生失去了方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叶桉桉做的各种好吃的,卤猪蹄、炸臭干、香菇肉酱、麻辣牛肉干……想得抓心挠肝,口水和眼泪齐飞。
“承源,”他有气无力地对旁边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陆承源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陆承源面无表情地回答:“以前我觉得,是为了实现抱负,安国兴邦。”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是为了能再吃上一口侧妃娘娘做的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悲伤的叹息。
就连一向清冷的萧景时,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倒不是馋那一口吃的,只是,叶桉桉做的那些食物,似乎已经成了他这趟旅途中,一种无形的陪伴和慰借。食物吃完了,就好象与她的某种联系,暂时中断了。
队伍的气氛,前所未有的低迷。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辆看起来极其奢华的马车,正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一个车轮,深深地陷进了泥坑里,旁边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推着车,却无济于事。
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裙的丫鬟,正焦急地在车边打转,嘴里不停地催促着:“你们倒是快点啊!要是眈误了小姐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长亭上前询问道:“殿下,前方有马车受阻,是否需要绕行?”
萧景时本不想多管闲事,他现在只想尽快赶路,早日回京。他刚想说“绕过去”,那马车的车帘,却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地掀开了。
一张清丽脱俗、我见尤怜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肤白胜雪,眉如远黛,一双杏眼,水波盈盈,仿佛随时都能滴出水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气质如兰,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这位军爷,”她冲着最前方的萧景时,柔柔地开口,声音也如泉水叮咚,清脆悦耳,“小女子柳如烟,从江南而来,欲往京城投亲。不想车马在此受困,眼看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心中实在徨恐。不知……不知各位军爷,可否行个方便,施以援手?”
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萧景时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无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谢昭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立马坐直了身子,凑到萧景时旁边,小声说:“殿下,你看,好一个绝色美人啊!这气质,这长相,简直跟话本里写的林妹妹一模一样!”
萧景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刻意的柔弱。在他看来,这种弱不禁风的样子,远不如叶桉桉在厨房里,挥着大勺、满眼放光的样子来得生动。
不过,对方既然开了口,又是个孤身女子,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长亭,”他淡淡地吩咐道,“派几个人过去,帮他们把车推出来。”
“是,殿下。”
几个东宫的卫兵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陷入泥坑的马车给抬了出来。
“多谢各位军爷。”那叫柳如烟的女子,再次从车里探出头,冲着萧景时盈盈一拜,“大恩不言谢。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小女子到了京城,定当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她这话问得,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哪有女子,这么直白地打探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姓住址的?
谢昭在一旁听得直乐,觉得这“林妹妹”有点意思,胆子还挺大。
萧景时却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告辞。”他冷冷地丢下几个字,一夹马腹,便准备带队离开。
“哎,恩公请留步!”柳如烟急了,她竟然直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拦在了萧景时的马前。
她那丫鬟也赶紧跟了上来,急道:“小姐,您怎么下来了!外面风大!”
“无妨。”柳如烟摆了摆手,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楚楚可怜地看着马上的萧景时,“恩公,小女子一行,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丁,如今车马又有了损伤,这前路漫漫,盗匪横行……小女子心中……实在是害怕。我见恩公一行,皆是英雄好汉,正气凛然,想必是往京城公干的官爷。不知……不知可否容小女子一行,跟在队伍后面,也好……也好求个心安?”
她说着,眼框就红了,那副样子,任是哪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看了,都得心软。
谢昭的心,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他连忙劝道:“殿下,您看她一个弱女子,也确实可怜。咱们就带她一程吧,反正也顺路,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萧景时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却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
叶桉桉就从来不哭。她就算遇到再大的事,眼睛也总是亮晶晶的,要么是在想吃的,要么是在想怎么赚钱。那股鲜活的生命力,比任何娇揉造作的眼泪,都动人得多。
“殿下?”谢昭又催了一声。
萧景时沉吟了片刻。他倒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把一个弱女子扔在这荒郊野外,确实不妥。万一真出了事,传出去,也有损他东宫的颜面。
“罢了。”他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跟着。不过,安分守己,莫要多事。”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柳如烟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仿佛雨后初晴的荷花,娇艳动人。
她冲着萧景时,又行了一个万福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萧景时理都懒得理她,直接策马前行。
队伍重新上路,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谢昭的心情,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堂。他觉得,有这么一位美人同行,这枯燥的归途,似乎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到了驿站休息的时候,能和这位才女,吟诗作对,谈谈风月。
然而,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这位“林妹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位清冷如高山冰雪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