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象被泼了墨的宣纸,却又被几粒星子硬生生戳出窟窿。
更夫的脚步声碾过巷口的青石板,竟象是刀刮骨头的声音。
何安用白玉簪束着发丝,穿着直缀的月白色儒服,脚上穿着鹅黄色的步云履,手上提着屠苏酒和五辛盘。
今夜要前往神侯府拜访,所谓礼不嫌多、仪不嫌烦,他还是听从了林晚笑的嘱咐,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提着礼物离开了凤鸣湖的大宅。
虽然,何安对这位御封的“诸葛神侯”、“四大名捕”嘴里的“世叔”观感一般,觉得此人既要又要还要,总有些刻意“邀清名”的感觉
但人家好歹是此书中世界的十大绝顶高手之一,该有的尊重、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到位、做到位的。
嗯,何安断去了张一蛮的三根指头后,现在他也是天下十大绝顶高手之一,说起来彼此的档次和位阶都差不多。
所以,尊重他,就是尊重自己。
何安在心里默默地自我安慰道,人却已经走上了星夜的街道上。
经黄裤大道,北座三和楼,南望瓦子巷,往通痛苦街,街尾转入苦痛巷。
神侯府,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辉煌,也不太豪华奢侈,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有点气派。
这座府邸的气派全在于“大”,它的三面围墙全在痛苦巷中,但唯独东面的墙却落于乌衣巷。
侯府的整体面积超过了一百多亩地,遍布着亭、台、楼、阁、轩、榭、廊、舫,更有各种各样的奇石和珍木,以及一片碧波潋滟的湖泊。
据说“神侯府”内一步一陷阱、三步一机关,还有高人布设的奇门遁甲之阵,可谓是步步杀机、危机四伏。
而且,在它的周围还有四幢高矮不一的楼,分别是“旧楼”、“老楼”、“大楼”和“小楼”。
“旧楼”藏的尽是古籍、经书和各种希奇古怪的册子,以及数百座罗汉泥塑及其他诸天神佛的雕像。
“铁手”铁游夏居住在此地,也负责守在这里。
“老楼”是“追命”崔略商的居所,里面贮放的都是好酒。
“大楼”由“冷血”冷凌弃负责守卫,里面放的全是各种兵器。
最为重要的是“无情”盛涯馀的“小楼”,因为那儿有不少奇珍异物、名画古玩。
不过,无情精于机关布防,旁人根本就混不进去,也无人会去触这个霉头。
四幢楼分座四方,分四面匡护座落在中心的“神侯府”,并替诸葛先生看护着兵刃、醇酒、古籍和名画。
“神侯府”一旦有事,大、小、老、旧四楼立即赴援,如此等等的防卫措施,真可谓万无一失。
过去,蔡相一党曾经派遣过三批杀手,前来神侯府内刺杀诸葛先生,最后却全都杳无音频、有去无回。
何安走上了侯府门前高高的青石踏道,轻轻扣响了朱色大门上的青铜门环。
今天,他是来上门做客拜访的,可能会问几个问题、论一下各自的看法,当然要堂堂正正的由正门而入。
在扣响了青铜门环之后,只过了不多时,侧门就走出一人来。
他的身形颇为精悍,白鼻红脸、双目狭长、右脸颊处有道深深的伤疤,穿着身箭衣外罩着羊皮袄,走起路来飒飒有风。
何安知道此人名叫陆破执,出身是市井破落子弟,身上很是有一股街头的莽劲。
江湖中人称他为“拼将”,从这个名号就可以得知,他若是莽起来的话全不惜命。
“下三滥”本就是出自于市井,俩者算是同根同源,身上有同样的味道。
因而,何安与他俩人一见之下,互相瞧着都很顺眼。
“何少君,久仰了。”
陆破执拱手为礼后,难得躬敬的请道:“崔三哥已转交您的拜帖,先生已知您今夜要来。”
“他和四位捕爷都在‘旧楼’等着您。”
“请您且随我进侯府。”
在他的三下掌声之后,朱色的府门缓缓而开,并且一启到底、中门大敞。
单从这一点上,何安就已得知,诸葛正我很重视他的此次拜访,并且真的给足了他面子。
沿着规整的青石路,俩人翻过一座桥,穿过一间亭,路过一座榭,七拐八弯之后,抵达了南面的“旧楼”楼前。
“旧楼”是四楼里最高的,足有七层楼那么高,通体为纯木构造,七层八柱、飞檐盔顶,无一钉一铆。
此楼看上去颇经历了些风雨,却仍旧巍峨庄严、岿然不动。
在陆破执亲自掌灯引领下,何安跟着他走上了“旧楼”的第四层“罗汉阁”。
“罗汉阁”里放置着一百零八座罗汉像,全都雕刻的栩栩如生,形象各异、各个不同。
此时,阁内的灯火通明,左右烛台上点着四排烛光,将室内照的似若白昼一般。
他的面相看上去好年轻,但是有让人感到很沧桑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但依然十分的丰神俊朗
身形清癯而不显枯槁,满脸正气却不感迂腐
黑色的发丝中夹杂着大量的白发,白色的长袍配着黑色辫纹镶边。
实际身量不是很高,看上去却渊亭岳峙
在来神侯府之前,何安对此人的判断是——他是一个内核无法自洽的人。
在见到此人之后,何安对此人的评价是——他是一个浑身充满矛盾的人。
不过,他的五绺长须,真得很有腔调!
这就是何安在内心里,对眼前这位——“六五神侯”诸葛正我的真实看法。
诸葛正我坐在阁内的上首,他的左右下侧依次坐着“无情”、“铁手”、“追命”和“冷血”,还有一位样貌婉约清秀、气质森冷的女子。
按此女所坐的位置来看,她在神侯府内的地位,还要高于“四大名捕”。
曾经追命介绍过“神侯府”的情况,所以他揣摩着此女应该就是,“神侯府”的副总管——“三不管”“嫁衣魔女”严魂灵,也称“严九嫁”。
“世叔,久仰了。”
何安与追命兄弟相称,自然也随着他称呼诸葛正我为世叔。
他将手里提着的屠苏酒和五辛盘递给了陆破执,拱手作礼后笑着说道:“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今日前来一则是家命难违,必须得前来贵府走上一遭。”
“二来嘛,小侄心里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要当面向您请教。”
“还望世叔不吝赐教。”
红烛在烛台上轻颤,焰心微微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纸窗上。
蜡泪无声垂落,凝成朱砂色的痕,仿佛时光淌下的血。
不过明灭之间,斑驳疏影写尽浮生。
“知书达理、礼仪周全,确是有心了。”
诸葛正我起身接过礼物,细细的看了看、摸了摸,似有无限欣喜的夸道:“这些年来,进这侯府的人,很是不少。”
“不过,如此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而来的,确只有贤侄你一人。”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你必是一位德高之辈。”
“自你踏入江湖之后,先是杀了‘铁石心肠’石心肠,救下了‘千叶山庄’的‘女公子’葛铃铃。”
“途中又遇投靠奸佞的欧阳七发,并在公平决斗中将他斩杀当场。”
“随后,在梅山砍了‘白衣大侠’龙喜扬,护下了‘不愁门’遗孤林晚笑的清白。”
“接着,又连夜奔赴‘狼牙拗、疯子口’,灭了“黑先生”为首的一伙山匪。”
“返回‘下三滥’家门之后,又提倡忠义双全,重立何家风骨。”
“为了惨死的老何一家,奔袭千里赶赴危城,不但救下了我的义子萧剑僧和殷动儿,更是一战除了‘四大凶徒’之一的‘大出血’屠晚。”
“前几日,又为了家门声望,慨然于明丽桥上迎战‘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并一刀断其三指、将他击退”
“观你出道以来的所做所为,皆被正道人士所颂扬赞誉,侠义之辈无不欢欣鼓舞。”
“今日一见之下,果然英雄出少年,此后江湖该由你来独领风骚。”
“哈哈,你有疑问尽管提来,我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不过,你我只是就事论事,称不上一个教字啊。”
“世叔,太过自谦了。”
何安在他的示意下落座,抱拳摇了摇、继续笑着回答道:“世叔能与朝中奸佞斡旋日久,岂是无知、无识、无慧、无明之辈。”
“尝闻您素有急智,做事从不拘一格。”
“所以,今夜才特意厚颜上门,请教心中几处疑难。”
此言说完之后,他略停了停口,桃花眸扫了眼四周,语带戏谑的接着说道:“不过,有两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着实讨厌。”
“未免妨了清谈、碍了个中雅兴,就由我先将他们料理了,也算是向您聊表寸心。”
诸葛正我与阁内众人闻言后,均都正襟危坐、不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脸带笑容。
“哈哈,兄弟。”
追命从椅中长身而起,喝着葫芦里的烈酒,笑着说道:“料理宵小之辈,岂可手中无器。”
“喏,接着,这是我拜托世叔,替你寻来的宝剑。”
“此剑乃百炼之器、八面为镜,名为‘元弋’,相传是东汉明帝祭天之物,锋利无匹、当着披靡。”
“今将其赠与你,望你能持它,匡扶正义、维护公理。”
何安接过他抛来的剑鞘,俯首借着烛光之色,用手指摩挲着细细看去。
但见此剑采昆吾之精铁,淬渌水之寒芒。
形取八棱,效法乾坤之象;脊贯中正,暗合君子之德。
长三尺六寸,合天罡之数;重二斤八两,应四象之衡。
其锋也,若霜雪凝刃,星斗缠锷。
挥之则龙吟匣外,静之则光敛樽前。
八面研磨,刚柔相济于百炼;双槽引血,疾缓自如于寸心。
玉具为璏,昭威仪而不奢;玄漆作鞘,藏锋芒而守拙。
摸着铜黄剑铭上的“元隿”二字,何安感受着剑魂震颤的欢喜。
它等了太久了
它一直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所幸,今夜,它终于等到了。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何安忽而诗性、剑性、杀性、狂性大发,嘴里念出了得自书外的半阙《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随着吟诵的词文,他慨然拔剑而出,身与剑合、剑与意合,身剑意合为一体。
剑与身如随风的柳叶,在舞动之际有说不出的潇洒,亦有道不明的绚烂多姿。
几道似柳叶般的剑光乍起,直刺破了阁楼的宣纸窗,寒光浸湿了窗外的一道黑影,将他与他的刀光全部湮灭。
黑衣人身形凭空悠然而动,踏着风缕缓缓行了七步。
七步之后竟顺风进了阁内,其手中幽暗的刀光再起,于烛火阑珊之间,劈向了舞剑的人。
何安手中的“元弋”一振,如柳叶般的千般剑光,向着此人倾泄而去。
黑影嘴里“咦”了一声,身形一矮幻化于无,再出现时已在烛影之中,挺刀无声无息刺出。
这一刀刺的刁、狠、毒、稳、准、疾、顽,可谓集刺杀之要素于一身,可惜的是它没能刺中目标。
刀尖距离何安只有一寸之遥,但却怎么也赶不上,他简单后撤的步伐。
无论是踏风而行的七步,亦或是藏于烛影的身法,都说明黑影身负绝世的轻功。
但,无论他的身形如何变幻,他的步子与刀尖就是无法触及那道身影。
【您已对“无名轻功”使用了20点武(妩)备值,“无名轻功”
在大幅度提升《越女剑》里“无名轻功”的进度后,何安的速度已经快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当真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就连影子都看不到!
当刀尖的旧力用尽之时,千百道如柳叶般的剑光,又自何安的手中亮起,盘旋呼啸着向着黑影刺去。
黑影惊惧的怒喝一声,强行转动身子避过了要害之处,但右臂和左腿依然被刺中了两剑。
在脱离了剑光范围后,他身形一闪来到窗外,随即消失与夜色之中。
“何安,你出尔反尔,蔡相爷和‘太平门’是不会放过你的!”
黑影的声音自夜空里徐徐传来,来人竟是“太平门”的梁家子弟。
“‘斩妖廿八’刀法‘空穴来风、有影无踪’提纵术”
冷血上前捡起掉落在地的短刀,看着刀身上刻的纹路后说道:“他是‘太平门’的后起之秀,‘空穴来风’梁自我,也是‘斩妖廿八’梁取我的胞弟。”
“他应该与你一样,同是被蔡京请来,刺杀世叔的‘五大奇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