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月光,像踩碎了一地的琉璃。
何安疾速弛骋在驿道上,日夜兼程着赶回东京。
何签与何处都是“下三滥”里的中流砥柱,但他的心中却依然非常的忧虑。
因为,他知道单凭他们俩人,或能阻张一蛮一时片刻的光景,但却无法永远的挡下此人。
张一蛮在此书内的世界里,是个充满了分量的名字。
江湖中称其为“是非成败天下一”,他又自号是“我是老子”
听听这俩个名号,一个是别人尊称的,一个是自己起的,却都透露着不可一世的张狂。
其实何安对此人所知甚少,在书外世界看原着时,也并没太多的着墨。
进入到了书内天地后,传闻他与‘白衣才子’方振眉和“神侠”方歌吟领导的“正义战线”为敌过,最后好象是在方白衣手里吃了点小亏,这才暂时偃旗息鼓、退回了边荒蛮地处。
听说这些年张一蛮一直在练“变天击地万煞落神大法”这门绝世魔功,想要将它练至大成境界之后,再去长安与方振眉一较高下。
还有更加遥远的传闻,在先帝哲宗时期,此人曾与淮阴“斩经堂”张候交过手,听说是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
除了这两则传言之外,就再无此人的出手记录,可以说是十分的神秘。
不过,他神秘归神秘,在江湖中的名头,却是非常的高大上。
究其原因,还在于他培养出了燕赵、屠晚、赵好和唐仇,四个名传江湖的“四大凶徒”。
就象东京“神侯府”的诸葛正我一般,虽然也无太多出手的表现,但却教导成了享誉天下的“四大名捕”。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弟子的水平,往往就代表了,师父的能力。
弟子都已经是江湖一等一的人物了,那作为他们的师父,不是理所应当的更厉害嘛。
也许这个说法并不是绝对的,但也确实算有一定的道理。
何安知道江湖中有很多欺世盗名之辈,但这些人里肯定没有张一蛮的名字。
在书外世界时,他特别钟情武侠小说,遍阅各家群书不说,还时常在网上与书友交流。
令他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曾经在一个知名论坛上,见着过一篇精品帖子,帖子的标题就是《温瑞安书中的百大高手排名》
帖子里列出的一百位高手之中,张一蛮排在了第十位的位置。
经过书内和书外的双重检验,此人几乎无甚浪得虚名的可能,故何安心里如火烧般焦躁,于是就更快马加鞭了起来。
何签与何处是他的主要班底成员,更是他未来执掌“下三滥”的重要帮手,他绝不没能让此二人有失。
穿过越色镇,路过苦泪乡,驰过大车店,翻过泪眼山和“七分半楼”
在足足跑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看见了东京的城与水。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了夜幕,朱雀大街的轮廓自地平线浮起。
随着黑马咴咴的嘶鸣声,他顺着风雪冲进了酸枣门。
当一人一马跑进城门后,“德诗厅”下的两个小厮,早就在此等侯了。
在赶往“何家庄”的路上,俩小厮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将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何安。
今夜亥时一刻,张一蛮由水道在金泽门入了东京城,上了岸后就与傅相府派来等侯的几位家臣,一起走宣德门前往了顶子沟的何家庄。
“下三滥”家门接到线报之后,门主何必有我与何家二老均未对此事表态,而是转交给了“德诗厅”全权处理。
“德诗厅”的两位副厅主——“战僧”何签与“今宵酒醒”何处,已在庄外阻住了张一蛮一行人,两伙人此刻正在明丽桥上对峙。
寒风呼啸着掠过街头,卷起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扎进皮肤。
三人顶着风雪疾驰,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淅。
远处明丽桥的线条渐渐显现,桥下冰封的河面反射着惨白的月光,两岸枯树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仿佛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向漆黑的夜空。
鹅毛般的雪片不断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三人的斗篷染成一片素白。
一位五短身材、有些斗眼的老者,穿着一身单衣、负手立于桥中,那颗头仰的老高、只用鼻孔朝着对方。
他的身量不足五尺,头却大的如同箕斗,配上那副唯我独尊的表情,还有那双很重的斗眼儿,端的令人感到十分好笑。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中却无一人敢发笑,就连一向豪爽的何签和从来洒脱的何处,脸上都无一丝一毫的笑容,有的只是紧张和慎重的表情。
不必他人分说,看老东西霸道嚣张的气势,何安自然清楚此人就是——“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
何签的胸膛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腿上也被血给染红了一大片,看得出在前面的交手中,他负了很重的伤。
不过,他身上受的伤虽重,但掌中的剑却很稳,眼中那股愈伤愈强的滔天战意,令人无不动容。
何处的长发被整体削去了一大截,右肩胛处被一利刃前后贯穿,估计在刚才与张一蛮的过招中,也吃了很大的亏。
可是,他眼中的醉意却越来越浓,而自坛中取出的剑愈来愈清醒,正是他以之闻名江湖的“醉时剑”。
负手立在桥中的张一蛮看着俩人,嘴里冷哼了一声之后,张嘴狂吸了一大口气。
这口气蔓延悠长、无穷无尽,似要将这漫天的风雪,全都吸入他的肺腑之内。
霎时间,呼啸的寒风鸦雀无声,漫天的大雪戛然而止。
在桥上桥下陷入一片静谧的当口,张一蛮又一气将胸中的“风”与“雪”吐了出来。
一弹指顷里,漫天的风汇在了一处,遍地的雪聚为了一团,以翻江倒海之势奔向了何签与何处。
何签漆黑的眸子越发的明亮,仿若星辰一般熠熠生辉,他的身子随着风雪仰伏了起来。
在不断的仰伏之间,他躲过了风也避过了雪,在一声震天的虎吼声里,一剑劈出了三十七抽二十九送。
何签以蚯蚓剑使出的“相思渐离”刀法,虽没有相思缠绵的味道,却有风雪送故人的意境。
即使天下无人敢来送行,但我依然会前来送别你。
哪怕送别你,就是送别我。
只要义之长存耳,送别谁都无所谓!
何处的身子不断跟跄着,已经醉到不知身在何处,颠簸的脚尖在恍惚之间,风与雪全化在了他的身前。
手中的剑越来越亮,在亮如白昼之时,剑与他合在一处,迎着风雪刺了出去。
这是“下三滥”的不传之秘,与“相思渐离”刀法齐名的——“心醉昼如斯”剑法。
在送别之刀与心醉之剑的夹攻下,张狂如张一蛮也不禁脸色大变。
在脸色徒然一变之下,他一拍肚皮又仰天吸了一大口气,随着吸入的气越多,身上的单衣也越鼓胀。
眨眼之间,送别的刀和心醉的剑,就齐齐砍在、刺在了他的身上。
一声巨响之后,他的单衣齐齐碎裂,左右粗短的眉毛,也被割去了一撮,额头和脸颊多了一道,淡淡的刀痕与剑伤。
张一蛮到底还是没能彻底挡住,充满送别意境的刀和心醉如昼的剑。
不过,何签的这一刀与何处的这一剑,也没能给他带来太多的伤害,只是让他在大庭广众下,跌了不少的面子。
从来都嚣张霸道的张一蛮,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面子有失,大怒之下就要再向俩人出招。
“嘿,老不死的。”
何安右手托着一只木盒,左手按着后腰的刀柄,身子纵跃之间就来到了明丽桥上。
他挡在何签与何处身前,眸子斜睨着老东西,小指掏着耳朵、十分吊儿郎当的骂道:“你是寿星公嫌命长,活的腻味了嘛?”
“上吊也不知去找个好地方,竟然千里迢迢的来此觅死。”
“你不是找我嘛,嗯,现在我来了”
“怎么样,想好让我怎么送你归西了嘛?”
“哦,你就是何安?”
张一蛮三角眼一翻,冷冷的瞅了眼他,不屑的问道:“呵呵,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大言不惭。”
“听说就是你砍了欧阳七发?”
“现在的江湖后辈们,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真是时无英雄,徒让竖子成名!”
正在说话之间,他宽大的袖袍舒卷之间,一道凌厉的煞气卷着风雪,冲着对方的面门袭去。
虽然何安的言语多有轻视之意,但他的脑子和眼睛半点都不敢疏忽。
当见到卷着风雪的煞气迎面而来,他的右掌中发出了淡淡的红色光晕,一击“灭神掌”将风雪与煞气全部震碎。
何安可不是光挨打不还手的主,在震碎了那道的煞气之后,他立刻拔刀向着老东西斩出一刀。
仅仅在此一刀之间,三十七抽二十九送中,弥漫着相思的缠绵与离别的痛苦
“来而不往非礼也。”
在一刀斩完之后,他将送别刀还纳鞘中,冷冷的说道:“既然我看过了你的气,也请你来见见我的刀。”
何一蛮仰头望着天,根本就不看那一刀,抬腿向着桥面上一跺,有形的煞气立刻布满了全身。
这一刀里的三十七抽二十九送,都被煞气挡在了体外半寸之处。
同样的“煮牛神功”,屠晚练出的罡气,只能护得住肉身;而张一蛮体外的煞气,不但能护得住肉身,更能保得了七情六欲、五脏六腑。
看来自己的“相思渐离”刀法,对这个老东西是没什么效果了
何安见此情形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心里暗自说道。
看着张一蛮负着手望着天,一幅从容不迫、尽在把握的模样,他决定要先激怒这老东西。
高手之间的过招,生死往往只在一线!
谁的心先动了,谁就死的更快
“老东西,你还不知道啊。”
何安打开手里的盒子,露出一颗硕大的人头,丢在脚下后讥讽道:“想来是燕赵和唐仇,还未来得及禀告嘛。”
“我不但杀了欧阳七发,还杀了你的得意弟子‘大出血’屠晚!”
“如今他的人头在此,你好好的瞻仰一番吧。”
“唉,看你一大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呵呵,我真是替你心酸呐”
当张一蛮不敢置信的望向盒子里的头颅时,漫天的风变成了支离破碎的锋刃,遍地的雪结成了锋芒毕露的冰刀。
“你!该!死!”
望着盒中的那只头颅,他的眸中流出了两行血滴,向着对手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张嘴说出第一个字“你”的时候,风变成的锋刃向着何安割去。
那张嘴说出第二个字“该”的时候,雪化成的冰刀向着何安刺去。
那张嘴说出最后一个字“死”的时候,他布满全身的有形煞气,像气球般越来越膨胀。
何安取下背后的蓝伞,身体纵跃着跳上了半空,于落雪之间张伞,顺着风缓缓飘落。
手中的刀光在半空中绽放,亮的就象是洁白的月色,并逐渐演绎着月形的变化。
它先是变为了新月,然后是眉月,再就是上弦月,然后是盈凸、亏凸、下弦月、残月
最后,所有的月色聚合在了一起,变为了一轮浓浓的满月!
每一次变化的月形都切碎了风刃和雪刀,无形的刀气顺势湮灭了那些有形的煞气。
“呵呵,‘下三滥’的‘夜半挽歌’”
张一蛮见此后眼神一动,倒也真心实意的赞了句:“恩小子倒也不全是浪得虚名、确也有几分可取之处,竟将此刀法练至了大成之境”
“虽然此刀法高深莫测,能演化月之形态的变化,但对我的‘变天击地万煞落神大法’却是无用”
“岂不知‘月蚀天狗食,泪流湿青天’之言乎”
说着他便戟指向天,连喊了三声“变!”、“变!”、“变!”,随即那些有形的煞气聚拢成了一团,慢慢的竟变化成了一只狗。
一只有张血盆大口,背后生着巨形双翅的天狗!
它煽动翅膀高高飞起,将刀光所变的满月,一口吞进了肚内。
何安自空中重重的落下,左臂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送别刀在手中哀鸣颤斗着。
他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左臂,嘴角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张一蛮见状冷冷一笑,眼中的残忍之色大起,欺身向前卷起周天的煞气,就要乘机结果何安的性命。
就在此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三千道紫气自无而有,刹那染遍了整片天空。
昔时有圣人西行远去,当有紫气东来三千里!
它们亮的就象是亘古的太阳,不但将那些有形的煞气燃烧殆尽,更是在光华闪铄间割断了三根手指。
右手小指、无名指、左手大拇指,割断的是张一蛮的三根手指!
望着雪地上三根血淋淋的手指,张一蛮悲嘶一声后,跺脚冲天远遁而去。
“小楼一夜听春雨”
鹅毛般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何安摩挲着手里的送别刀,带血的唇角笑得极艳:“古大师书里的至高刀法使着就是靠谱啊”
“说把老东西砍成张一馒,就绝不会剁成饺子馅”
说着,他的嘴里又咳出了一口血,身子也斜斜的向着雪地倒去。
“少君!”
“少君!”
何处与何签见状忙跑上了前来,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焦急的开口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