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里很安静。
两个人都不说话,鸣女也在一旁抱着琵琶没打算开口。
“鸣女说你想见我,”无惨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是有什么事吗?”
他不太习惯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更不习惯雪奈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比起现在这样,他更喜欢她之前那种即使愚蠢、至少还算活泼的样子。
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本来就是事实而已。
所以,他试图用这个最直接的问题,把话题拉回正轨。
“恩……”
雪奈听到问话,抬起头。
她原本想说的,想说她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梦里妈妈在花海里一直流泪,她想冲过去抱住妈妈,却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醒来后找不到父亲,心里又怕又难过。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出来,父亲会觉得她更没用、更麻烦吧?
都已经变成鬼了,还会因为人类时期的噩梦而害怕,还想念着妈妈。
而且,因为做了噩梦就吵着要见父亲。
听起来就更幼稚了。
到底……说不说呢?
她的小脑袋里天人交战,手指又不自觉地绞起了和服的衣角,把那柔软的布料揉得皱巴巴。
无惨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低头玩衣服的尤豫模样,耐心迅速告罄。
“你再不说,”他冷冷开口,“我就走了。”
这句威胁对雪奈显然有效。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父亲要走?
不行,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父亲的。
对父亲的思念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
“没什么,”
她急忙开口,声音急切软糯,“就是,就是我想父亲了……”
最终,她还是只说出了最表层、也最安全的原因,把那个关于噩梦,悄悄藏回了心底。
想他了?
无惨眉毛微挑,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听起来象是敷衍的借口,但很有可能是这笨小孩贫乏的脑容量里唯一能清淅表达的情感。
“哦,”
他没什么温度地应了一声,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下次没事,不用特意找我。”
他觉得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了。
既然语言没什么用,他习惯性地直接读取她的思想。
嗯?
原来是做噩梦了。
梦到那个女人了?还在梦里哭了?
果然是个小孩,变成鬼了还惦记着人类时期的软弱情感。
他又听到雪奈脑子里嗡嗡地转着各种念头:
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父亲会不会嫌她烦?下次还能见到父亲吗?能变厉害就好了……
七七八八,杂乱无章。
无惨眉头一拧。
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这些自我怀疑和思虑还这么多,感觉会越变越蠢,真是令人苦恼。
然后他又听见了一堆叽里咕噜的心里话:
父亲问完话,是不是又要离开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也想跟着父亲一起出去。
哪怕只是跟在后面,不说话也好。
无惨几乎要嗤笑出声。
贪玩,麻烦,还得寸进尺。
他凭什么要满足这种幼稚的愿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突然,他脑海里一个极其模糊早已被摒弃的记忆却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并非具体的回忆。
更象是一种残留的情绪,关于被留下,关于只能看着。
很淡,几乎立刻就被他惯有的冷漠和烦躁碾碎了。
他抿了抿嘴,那点莫名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快。
算了。
“过来。” 无惨凶巴巴地开口,语气不善,更象是在命令。
雪奈正沉浸自己的世界里,闻声一愣,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有些茫然。
无惨没再看她,直接在脑海中向鸣女传声,带着一股迁怒般的烦躁:传到京都去,随便一条人多的街。
他当然不是为了哄这小孩。
只是自己也确实很久没有以本来的样貌,单纯地站在人群里观察了。
带她出去,不过是顺便,顺便让她知道外面也就那么回事,省得她以后总想着。
“铮”
熟悉的琵琶弦音。
空间再次扭曲、置换。
雪奈只觉得脚下一空又一实,眼前景象瞬息变幻。
和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略显粗糙的石板路和拂面而来的微风。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脚下的路面,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街道的入口处。转过前方一个挂着褪色暖帘的转角,截然不同的景象伴随着声浪扑面而来。
灯火,喧闹,人影。
无数盏纸灯笼和屋舍内透出的暖光,将眼前这条主街照得恍如白昼。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种小摊:卖热气腾腾关东煮的、现场捏制糯米团子的、挂着各色面具和风车的玩具摊、摆满发簪梳篦的杂货摊……
雪奈的小嘴不自觉地张成了“o”型,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上面,挪都挪不开。
“父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无惨的袖口,“我们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她猜测着,心脏怦怦直跳。
无惨垂眸,轻哼一声,语气冷淡,迈步向前走去,袖口自然也带着紧抓不放的雪奈一同移动。
“能有什么事?”
他目视前方,声音混杂在街市的嘈杂里,“不过是让你见识一下,你吵着要出来的外面,到底有多无聊。”
哇!
父亲怎么知道自己想出来的?
好厉害啊!
雪奈望着周围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心中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恰好走来一对父女。
那个穿着桃红色小袖、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正紧紧牵着她父亲宽厚的手掌,仰着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蛋红扑扑的。
她的父亲则低头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时不时点点头。
雪奈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跟着那对父女走了一小段,直到他们没入人群。
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细微的羡慕。
但很快,她又把视线挪回走在前面的无惨身上。
虽然……虽然刚刚父亲说话是有一点点点点的、让人难过的。
可是,他察觉到自己想出来,还真的带自己来了这么热闹的地方!
唔……那就小小地原谅他一下吧。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看无惨垂在深色和服边、骨节分明却显得有些冷白的大手。
自己刚才一直只是拽着他的袖口。
尤豫了一下,她松开了攥得有点发皱的布料,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轻轻贴过去,钻进他微凉的掌心,再收拢手指,勾住他的两根手指。
无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瞥了一眼,眉头习惯性地微蹙。
真是得寸进尺的粘人精。
连走路都需要这样牵着吗?麻烦。
他几乎能想像出此刻若甩开,身后大概率会立刻响起那种压抑的、细小的抽气声。
或者更糟,那双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会迅速蒙上水雾。
那只会更麻烦。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以原有的步调向前走去。
“父亲,可以走慢一点吗?”
雪奈牵着他的手,几乎是被他带着小跑,两条小短腿紧倒腾,还是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呼吸都急了些。
无惨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嘲笑:“谁让你腿那么短的?”
雪奈鼓了鼓脸颊,转过头,更努力地迈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