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退去后留下的死寂,比战斗时的轰鸣更令人窒息。幻想姬 埂欣醉快
程程单膝跪地,以雷电戟支撑身躯的姿势维持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尝试站起,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骨头不仅断了,恐怕还有严重的骨裂。
闻风倒在十步外的碎石堆中,已彻底昏迷。他的脸色灰败如纸,皮肤干枯起皱,本来他的面相就是众人中最老的,大一去澡堂洗澡时,五十岁的搓澡工都管他叫大哥,此刻就像是苍老了十岁。
浩然勉强盘膝坐下,将布满裂痕的照妖镜小心平放膝上。他全身上下依旧在轻轻的颤抖着,将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缓缓的呼吸试图压制身体的颤抖。
拉姆的瘫坐在地上,额角一道伤口缓缓渗血,顺着下颌滴落。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卡林躺在废墟边缘,仍处于那种诡异的“无敌昏迷”状态。暗金色纹路在他皮肤下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脉络。只是这一次掐人中也不管用了,他似乎是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呼吸虽平稳,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阴翳——大概是精神过度消耗的表现。原来不知疲倦的躯体之下,精神始终有极限。
孟宜的情况最糟。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大伤,但是他的葫芦此刻伤痕累累,似乎是完全靠缠住的胶带在苦苦支撑。
“先挪到庙里。”程程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将雷电戟当作拐杖,一瘸一拐走向最近的河伯庙。
也许是被刚才的战斗波及,此刻的河伯庙只剩半堵残墙和勉强未塌的屋顶。神像早已碎裂,只剩基座。众人相互搀扶,踉跄而入,如同败军溃卒退入最后的堡垒。
河伯那缕本就稀薄的残魂,此刻更显黯淡,几乎透明。他悬浮在破损神像上方,沉默地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愧疚,有震惊,更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良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飘忽得仿佛随时会散去:“可能还是太勉强了。”
残魂的目光扫过程程手中雷光黯淡的戟,浩然膝上镜面龟裂的镜,闻风身旁那柄已恢复透明、灵性大损的无影剑。
河伯的声音里透着苦涩:“是我低估了它。千年蛰伏,吞噬龙裔,它的凶威已远超我生前所见。而我终究只是一缕执念未消、苟延残喘的残魂,只能暂时将神器借给你们,不能长久。”
他看向庙外狼藉的战场,各色污染的区域仍在缓缓蠕动,空气中恶臭未散。
“若能发挥神器全部威能,或可斩它四五个头颅那时它本源受损,或许真能除灭。可现在”河伯残魂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烛火,“它已记住你们的气息,铭刻仇恨。待它恢复,必会归来复仇。那时,你们再无神器傍身,绝无幸理。”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愈发淡薄。
“趁它尚未复原,趁我最后一点法力还能为你们稍稍遮掩逃吧。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这血海深仇是我无能,连累你们了。”
话音落下,河伯残魂如轻烟般袅袅消散,再无痕迹。
众人能感觉到一缕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臭味儿。
与此同时,程程手中的雷电戟、浩然的照妖镜、闻风的无影剑,皆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化作点点流光,悄然湮灭。神器投影,时限已至。
借来的神器体验卡终究还是到期了。
庙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尚未平息的污染区传来的、细微诡异的滋滋声。
浩然颓然靠向身后断墙,闭上眼睛:“完了彻底没戏了。回档机会还有一次,可没了神器,咱们拿什么跟它打?见面就是秒杀。”
拉姆终于缓过气,嘶声道:“那怪物根本不合理。物理攻击强大,法术花样多,回血还快得离谱除了程哥的雷电能打一打和卡林的金刚不坏能扛一扛,咱们所有攻击都像刮痧,程哥甚至都扛不了一下。”
孟宜仍捧着葫芦,喃喃道:“木易要是进来了就好了”
绝望的气氛如冰冷的潮水,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程程却缓缓抬起头。他脸上血污未擦,左臂还以别扭的角度垂着,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不能就这么走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程啊,咱们还能怎么办?”浩然苦笑,“神器没了,人人带伤,卡林都‘死机’了”
程程用右手撑着地面,艰难站直身体:“我有种感觉这地方咱们一旦出去了再也进不来了,要是现在扭头走了,以后肠子都得悔青,只要把这玩意干掉咱们肯定能一波肥。”
他目光扫过众人:“它受伤了,恢复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就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浩然愣了:“你是说”
“搜。”程程吐出这个字,眼中锐光闪动,“把这龙宫废墟,翻个底朝天!河伯残魂消散前说这是‘龙子龙孙被屠戮一空’的地方,那些真龙后裔,难到就没留下点家当?就算要走,也得刮一层地皮再走!”
这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孟宜第一个跳起来——尽管动作牵扯伤势让他龇牙咧嘴,但那双小眼睛里已放出贼光:“对啊!龙宫!就算被那蛇妖祸害过,肯定还有漏网的宝贝!找!必须找!”
寻宝的欲望,暂时压过了对八岐大蛇的恐惧。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众人以残破的河伯庙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
说是龙宫,经历了多次战斗的余波,实则已成一片金碧辉煌的废墟。断壁残垣绵延不绝,破碎的廊柱上隐约可见精妙的龙纹雕刻,倾塌的殿宇地基用的是温润的灵玉砖,踩上去仍有微弱的灵气反馈。只是绝大多数建筑都已彻底损毁,被暴力碾碎,或被污秽腐蚀。
众人分散行动,各自在废墟中艰难翻找。
浩然选择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偏殿遗址。这里似乎曾是库房之类的地方,大量碎裂的箱柜散落一地。他忍着胸腹间的闷痛,小心搬开倒塌的梁柱,在瓦砾深处摸索。手指触到硬物,扒开碎石,竟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的圆珠。珠子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晕,表面天然形成四颗星辰状的光点,以奇特轨迹缓缓移动。浩然将其捧起时,珠子微微发烫,一股纯净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竟让他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这是龙珠?”他喃喃自语,隐约觉得这玩意儿的造型似曾相识。
程程则直奔废墟中最高大的一座残破殿宇——那里依稀能看出是主殿规制。殿内空旷,中央有个巨大的基座,上面原本应有之物早已不见,只留下一道深刻的拖拽痕迹,像是被巨力强行扯走。他在殿角堆积的瓦砾下,发现了一副半掩的铠甲和一柄斜插在地的长戟。铠甲呈暗金色,造型古朴厚重,胸甲浮雕睚眦之首,肩吞做蟠龙状,虽蒙尘多年,但轻轻擦拭便流光隐现。那长戟更是惊人,戟杆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戟头为“井”字形,两侧月牙刃寒光凛冽,虽无雷电戟那般狂暴的法则气息,却自有一股沙场喋血的凶煞锋芒。程程将铠甲套在身上——果然沉重异常,以他此刻伤躯,行动都感滞涩。但铠甲附体瞬间,竟自动调整贴合,一股沉稳的力量感从甲胄传来,隐隐护住他受伤的左臂。他挥了挥那柄方天画戟,破空声沉闷如雷。“好家伙这要是状态全满穿着,得多猛?”
又过了一会,卡林终于苏醒,状态依然萎靡,但勉强可以行动。他没有刻意寻找,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废墟中行走,仿佛被某种气息牵引。最终,他在一处半塌的酒窖遗址停下。酒窖大部分已毁,唯独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玉坛被碎石半掩,竟完好无损。拍开封泥,一股难以形容的酒香冲天而起,那香气醇厚如实质,仅仅吸入一口,卡林便觉神魂一振,连日激战积累的精神疲惫竟缓解了一丝。坛中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内里有点点金芒沉浮。卡林小心封好,抱在怀中。“不知多少年的陈酿光是闻着,都快醉了。”
拉姆找到了一处疑似工坊的废墟,在倒塌的冶炼炉旁,发现了一颗鸽卵大小、通体蔚蓝的宝珠。珠子表面光滑冰凉,内部似有水波荡漾,更奇特的是,珠子上天然形成两个古篆小字——“避水”。拉姆如获至宝:“出去时正好用得上!”
闻风搜得最细致,却也最无奈。他翻遍了十几处厢房遗址,找到的多是些彻底损毁的家具饰物,或灵气尽失的普通玉石。最后,在一处疑似寝宫梳妆台的碎片中,他抠出了一颗鸡蛋大小、切割面完美、晶莹剔透的无色宝石。宝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璀璨火彩,硬度极高。“钻石?这么大可这玩意儿在现在这世道,能干嘛?”闻风叹了口气,还是将其收起,“算了,带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而孟宜,则发挥了“掘地三尺”的天赋。他根本不找那些明显像是藏宝地的地方,专挑战斗最激烈、污秽最浓重的区域。最终,他在八岐大蛇最初盘踞的核心区域——那片被雷电轰得焦黑、又被各种能量反复犁过数遍的深坑底部,用他那半残的葫芦当探测器,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蛇妖同源但已近乎消散的残留物。他徒手挖了近半个小时,十指磨破,终于从数米深的焦土里,扒拉出一颗头颅大小的、焦黑如炭的硬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依稀是蛇头的形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雷电痂疤,正是被程程以雷电戟斩下的第一颗蛇妖头颅!只是其中凶魂妖力早已被雷霆净化殆尽,只剩一点最本源的残骸。
众人重新聚集在河伯庙前,将所得之物一一摆开。
四星龙珠流转着神秘星辉,方天画戟与暗金铠甲煞气隐现,那坛古酒香气勾魂,避水珠泛着柔和水光,硕大钻石璀璨夺目,而那颗焦黑的蛇头则散发着不祥的沉寂。
场面一度有些诡异。
“浩然的龙珠”拉姆嘴角抽了抽,“这造型,这四颗星是不是有点串台?集齐七颗能召唤神龙实现愿望那种?”
浩然无奈:“上面又没写说明书。不过拿着它,我感觉很舒服,应该是个好东西,可惜只有一颗。”
众人又看向程程。一身暗金睚眦铠,手持方天画戟,虽伤痕累累、血污满面,但那股沙场悍将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程哥,帅炸了!”拉姆竖起大拇指,“这套行头,回去打蚂蚁的时候穿着,跳个大招,那不得收割一片?”
程程试着挥动方天画戟,动作仍有些僵硬:“帅是帅,就是太沉。这铠甲少说上百斤,戟更重,我现在这状态穿着就是活靶子。你们估计都穿不上,体质不够。”
孟宜凑近那坛酒,深吸一口,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卡林这酒了不得!我就闻了这一下,魂都轻了几分,这要是喝一口怕不是直接醉死过去?”
卡林默默将酒坛抱紧了些,意思很明显:别想。
轮到拉姆展示避水珠,浩然好奇:“你怎么知道这是避水珠?”
拉姆指了指珠子表面:“这儿,有字啊,‘避水’两个古篆。我能瞎说吗?”
众人看向闻风那颗硕大钻石,一阵沉默。
“闻风啊”程程叹了口气,“你弄这么大个钻石是想回去卖钱?卖给谁?现在谁认这个?”
闻风有些尴尬:“实在没找到像样的东西就这个感觉值钱点,以后没准能用上先拿着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颗焦黑的蛇头上。
空气安静了。
孟宜在众人注视下,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那缠满透明胶带、勉强合在一起的破葫芦:“我觉得这玩意儿,对我有用。”
“啥用?”浩然皱眉,“这都焦了,还能煲汤?”
“你们给我搭把手,把它塞我葫芦里。”孟宜眼神发亮,“我这葫芦,本质是‘吞噬炼化’。之前吞了那么多蛇妖的法术,虽然撑裂了,但也记住了它的气息。这蛇头是它本体一部分,虽被雷劈净化了,可最根本的一点‘源质’还在。让葫芦把它‘吃’了,说不定能解析出点东西,甚至修补升级?”
死马当活马医。众人合力,将那颗沉重坚硬的焦黑蛇头,小心翼翼塞进了葫芦口。葫芦表面的裂缝在接触蛇头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孟宜盘膝坐下,双手托着葫芦,闭目感应。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葫芦毫无变化,连光芒都没再闪一下。
一阵带着废墟尘埃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碎叶。
“呃”拉姆挠头,“好像没反应?”
孟宜睁开眼,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嘴硬:“可能消化需要时间?毕竟是蛇妖的头,哪那么容易炼化”
浩然看向程程,指了指孟宜那缠满胶带、插着颗黑头的葫芦,又指了指庙外昏暗的天色:“程啊,接下来怎么办?出去找木易汇合吗?”
程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仍未放弃的脸,扫过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收获”,最后投向龙宫废墟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低沉的水流轰鸣声,不同于寻常江河,那声音更浑厚,更古老,仿佛来自大地脉络的深处。
他眯起了眼睛,右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
浩然心中一跳。他太熟悉程程这个表情了——每次他眯起眼,露出这种沉思中带着狠厉的神色,都意味着他做出了某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决定。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程身上。庙前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水流轰鸣。
程程转过身,面对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出,是肯定要出但不是现在。”
他抬手指向水流轰鸣传来的方向,那是龙宫废墟的尽头,也是这片秘境最深处。
“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嗅到惊天机遇的狂热。
“咱们去跳龙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