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皇城吞没。
承明殿内,金砖漫地,烛火通明,顾裴正在批阅那堆刚从程念手中拿到的账册。
程念跪坐在御案的一侧,机械地研着墨,她的手腕酸痛得仿佛要断裂,这具身体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但她不敢停,因为身侧的顾裴没喊停。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想陆昀了?”顾裴突然开口,声音夹杂在翻书页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程念的手一抖,墨汁溅出了一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像是一颗黑色的泪痣,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恭顺而麻木:“臣女不敢,既已入宫为陛下办事,前尘往事便已了断。”
“嘴上说得好听,”顾裴嗤笑一声,并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狠狠划了一道红痕,仿佛在宣泄某种莫名的烦躁,“若是真断了,研墨为何心不在焉?这墨太浓了,滞笔。
“臣女知罪。”程念立刻拿起水注,想要往砚台里添水。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刚才提到“陆昀”让她心神恍惚,她在倒水时,袖口不小心带倒了手边滚烫的茶盏。
“哐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御案的一角,也溅到了程念的手背上。
“嘶”程念本能地缩回手,在这一瞬间,身体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的理智。她没有像普通宫女那样惊慌跪地求饶,也没有像官家小姐那样娇气呼痛。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的指背迅速贴了一下被烫红的右手手背,然后极快地捏住自己的耳垂。
空气,在这一秒死寂。
程念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糟糕。
她僵硬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顾裴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里。,顾裴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死死盯着她捏着耳垂的那只手,碧色的眼眸里风暴骤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封印,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那个动作满宫中只有程念才会做出的动作,不论是翠娘还是李如凰她们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因为她们都是程念。
那眼前之人
“谁教你的?”顾裴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他猛地起身,绕过御案,一把抓住了程念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逼近她的脸,呼吸急促而紊乱,“朕问你,这个动作,是谁教你的?!”
程念痛得脸色煞白,但她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点破绽,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还能是谁教的,她妈教的,去你大爷的。
她强迫自己露出惊恐和茫然的神色,眼泪因为疼痛瞬间涌了出来:“陛下臣女不知陛下在说什么乡野粗鄙的法子,臣女在灵州时,常帮父亲煎药,烫伤了都是这般”
“撒谎!”顾裴暴怒地打断她,将她狠狠推在身后的书架上。,书籍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这一方狭小的阴影里,眼底满是红血丝。
“程念,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锥心的痛楚。
如果从前他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无比确信眼前之人就是程念,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他的话语里满是崩溃,“你知不知道在你无端离开的那些日子,朕是怎么过来的!”
程念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看着眼前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不知道他们之前到底有过什么,她此时心里酸涩得厉害,却依旧装傻,“陛下恕罪!臣女真的不知道您口中的那位姑娘是何人臣女只是怕痛!陛下若是不喜欢,臣女以后把这只手剁了便是!求陛下别杀我我想活,我还有账册没查完”
这一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顾裴眼中的疯狂。
是啊。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为了活命摇尾乞怜的可怜虫罢了,从前灵州事变后他尚且高看这沈家女一眼,如今想来也不过是惹人发笑,可前后变化如此之多,他又怎么会相信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沈家女!
脑海中闪过许多二人从前在一起的画面,他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剧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疯狂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异样的光亮,既然程念你想演,那我便陪着你演完这出戏。
他松开了手,故作嫌恶地退后一步,仿佛多碰她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滚去上药。”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以后在朕面前,管好你的手脚。再让朕看到这种似是而非的把戏,朕就剁了你的手。”
程念浑身瘫软地顺着书架滑落,“谢谢主隆恩。”
她抱着红肿的手腕,看着那个背对着她、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
她知道,顾裴刚才发火,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可能真的以为他一直希冀的那个人回来了,这种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才是最痛的,只可惜她可不是任何他想再见到的人。
她只是那个穿书的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