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得人心满意足。
桌上那盘红烧肉最后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被贺沐晨那个小馋猫拌着米饭给吃了个精光,就连平日里饭量秀气的叶清栀,都没忍住多添了半碗饭。
贺少衍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透着凌厉的黑眸此刻半眯着,看着正拿着纸巾给儿子擦嘴的叶清栀,那目光里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慵懒与餍足。
吃饱喝足,自然就该干活了。
叶清栀自觉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她动作虽不算麻利,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斯文,但胜在认真细致,将碗筷叠放在一起就要往厨房端。
贺少衍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没说话,直到看着那女人纤细的手腕因为托着那一摞厚重的粗瓷碗而微微紧绷,泛起几道青色的血管,这才猛地掐灭了烟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放下。”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清栀正要迈进厨房的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就见贺少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怎么了?”她手里还端着碗,眼神无辜。
“谁让你干这个了?”贺少衍伸出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从她手里夺过那一摞碗筷,随手扔进满是泡沫的水槽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出去看书,厨房不用你管。”
他又开始赶人。
叶清栀这次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站在原地抿了抿唇,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正在卷袖子的男人,心里那股子较真劲儿也上来了。
以前在京城,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那时候不懂事,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贺少衍的照顾。可这三年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她早就不是那个娇滴滴的叶清栀了。
既然住在一起,既然还是名义上的夫妻,那就没有让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道理。
“我也能收拾厨房的。”
叶清栀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温软却透着坚持:“贺少衍,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你做饭辛苦了,我洗碗,这很合理,不管是作为……作为同住的室友,还是为了公平,我都应该分担家务。”
“合理个屁。”
贺少衍冷嗤一声,连头都没回,径直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瞬间充斥了狭小的厨房空间。
叶清栀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刷洗着油腻的碗盘,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可是……”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刚伸出手想要去拿旁边的抹布,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贺少衍那只沾着泡沫的大手湿漉漉的,掌心滚烫粗糙,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直接将她的手拉到了水龙头下,拧开热水,温热的水流瞬间冲刷过她白淅细腻的肌肤。
“说了不用你就不用你,哪那么多废话?”
男人低垂着眉眼,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此刻离她极近,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他粗糙的指腹细致地搓洗着她指尖沾染的一点油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叶清栀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心尖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动。”
贺少衍沉声喝了一句,细细地将她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这才关了水龙头,随手扯过旁边的干毛巾胡乱给她擦了两下。
下一秒,叶清栀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男人结实的臂膀。
贺少衍竟然单手就将她象拎小猫崽子似的给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把人直接给拎出了厨房,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老子这儿不需要你干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女人,抬手在她那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一身油烟味,难闻死了。赶紧去洗澡,洗完澡滚回屋看你的书去。”
叶清栀捂着有些发麻的额头,那句到了嘴边的“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贺少衍的脾气。
这男人就象是一头固执的犟驴,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不让她干,那她就是抢破了头也没用,反而还会惹得他那狗脾气发作。
“哦。”
叶清栀木纳地应了一声。
她垂下眼帘,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去洗澡了,贺少衍。”
正在刷碗的贺少衍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音节。
“恩,去吧,水温正好,别磨蹭。”
……
海岛的夜总是潮湿而安静。
卫生间里水汽氤氲,老式的搪瓷浴缸里放满了热水,叶清栀整个人都浸泡在温暖的水里,舒服得忍不住喟叹出声。
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精致的锁骨深处。
她闭着眼睛靠在浴缸边缘,脑海里却象是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白天顾晚棠那张明媚坦荡的笑脸,一会儿是贺少衍刚才在厨房里给她洗手时专注的眉眼。
叶清栀猛地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她在想什么呢?
她和贺少衍明明都要离婚了。
当初来随军的时候,贺少衍不愿意她来,所以对外宣称她是他的表妹,是来岛上探亲的。这本来就是一个为了掩人耳目、方便日后离婚而不落人口实的借口。
现在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表兄妹了。贺少衍却越来越反常,动不动就在孩子面前喊她老婆,甚至在家里也毫不避讳。
这要是传出去了,她叶清栀倒是无所谓,可贺少衍呢?
他是前途无量的首长,是战斗英雄,若是被人扣上个“乱搞男女关系”或者“近亲结婚”的帽子,那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还有沐晨。
孩子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在学校里童言无忌说了出去,那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叶清栀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严重,原本因为热水澡而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她必须得跟贺少衍好好谈谈,不能再让他这么任性妄为下去了。
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孩子好。
打定了主意,叶清栀深吸一口气,从浴缸里站起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那是一件有些旧的白色棉布睡裙,洗得发白却很柔软,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清纯动人。她随手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
贺沐晨那个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回房间睡觉去了,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贺少衍此时正坐在沙发上。
他也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宽松的军绿色背心和大裤衩,手里拿着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毛选》,听见动静,他从书页间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
刚洗完澡的女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好闻的香皂味,那是部队发的普通硫磺皂,可在她身上却仿佛变成了什么名贵的香料,勾得人心痒难耐。
她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淅娇嫩,被热气熏蒸过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象是一颗刚刚成熟的水蜜桃,让人恨不得上去咬一口。
贺少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洗完了?”
他声音有些哑,目光却象是有实质般在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睡裙上打了个转,又象是怕吓着她似的,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地低头继续看书。
“恩。”
叶清栀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毛巾。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强烈荷尔蒙气息的男人,刚才在浴室里打好的腹稿此刻竟有些难以启齿。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贺少衍虽然低着头,但馀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见她在那儿磨磨唧唧半天不吭声,眉头一皱,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耐烦的催促:“站在那儿当电线杆子呢?吞吞吐吐的象什么样。”
“……”
这家伙在部队这几年,说话真是越来越粗俗了!以前那个还会吟两句诗的世家少爷去哪儿了?
叶清栀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走到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她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
贺少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把手里的书往茶几上一扔,双臂抱胸靠向沙发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大爷样。
“你先说。说完了老子再看看值不值得生气。”
这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叶清栀无奈地咬了咬下唇,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贺少衍,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沐晨面前喊我老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温馨暧昧的气氛,随着这句话的落地,瞬间降到了冰点。
贺少衍脸上的那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凝。他那双原本还算平和的黑眸此刻象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清楚。
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寒意,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叶清栀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
可话已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试图用逻辑来说服这个蛮横的男人。
“那个……我是说,我当初刚来部队的时候,你不是跟别人介绍说我是你表妹吗?现在整个侦查营和家属院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戚关系。”
叶清栀声音有些发颤,却强撑着不肯退缩:“可是你现在动不动就在沐晨面前喊老婆,孩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万一他出去在学校里乱说,跟同学讲,跟老师讲……那到时候大家会怎么看我们?表兄妹结婚?还是乱搞男女关系?到时候你和我……还做不做人了?”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每一条都是在为这个家、为他的前途考虑。
她一脸为难地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与焦虑,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她越是这样条理清淅、越是这样一副“为了大局着想”的模样,贺少衍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她是多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真实的关系,才这么为难?
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那一声“老婆”?
原来在她心里,承认是他的妻子,竟然是一件这么让她为难、这么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竟然还要搬出儿子、搬出名声、搬出做人这种大道理来压他,就为了让他闭嘴,为了撇清跟他的关系?
贺少衍只觉得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慌,疼得厉害。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女人,突然觉得刚才那个在厨房里满心欢喜给自己老婆洗手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呵。”
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贺少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将叶清栀完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
“是你怕被人知道,是你怕丢人,是你想跟老子撇清关系。”
“我无所谓。”
说完这句冷冰冰的话,他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绕过她大步走向浴室。
“贺少衍……”
叶清栀下意识地想要叫住他,可回应她的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砰——!”
浴室的门被狠狠摔上,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客厅都仿佛颤了三颤。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那是他在冲冷水澡,试图浇灭那一身无处发泄的邪火与暴躁。
叶清栀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湿毛巾。
被摔门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慢慢恢复了平静,可心底却象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说错了吗?
难道维护他的名声,维护这个家的体面,也有错吗?
她明明……是为了大家好啊。
为什么他会生这么大的气?
为什么他要发这么大的火?
叶清栀咬着下唇,眼框渐渐泛起一抹委屈的红。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