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咬着下唇,颤斗着手,抵在男人坚硬如铁的手臂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推了推。
这点力道对于贺少衍来说简直就象是挠痒痒,但他眸色沉了沉,还是顺着她的力道稍稍松开了一些钳制。
叶清栀借着这得来不易的喘息之机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仰起头看向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
“贺少衍。”
她的声音很轻,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眸子此刻清明得象是一面镜子。
“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是学不会的。”
贺少衍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叶清栀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而且,我现在已经会做饭了,不但会做饭,我还会换煤球,会通下水道。所以,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做饭。”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少衍就那样盯着她,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眸。
片刻后,他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厨房。
“哗啦——”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随着那个高大身影的消失,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叶清栀瞬间软倒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此时此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好象……又把人给弄生气了。
叶清栀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是现在的她,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在他面前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让他满意。
从小到大,家里的家务活从来不用她沾手,做饭、洗衣、甚至连洗脚水都是他端到床前。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她只需要读书、研究学问就好。
可是后来,他走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紧接着便是那个特殊的年代席卷而来,母亲失踪,家被查封,她象是一只被拔去了羽毛的雏鸟,被人狠狠从云端拽入了泥泞。
她不得不搬进姐姐叶曼丽的家里,那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却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再不会的东西,为了生存,为了那一口饭吃,她也该学会了。
那三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大冬天用冷水洗一大盆衣服直到双手生冻疮,学会了怎么在煤烟呛人的厨房里生火做饭,学会了怎么卑微地讨好别人来换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打扫卫生,烧水,做饭,带孩子……那些曾经贺少衍不舍得让她做的事情,她全都在那三年里学会了。
叶清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划过一抹自嘲。
只是这做菜的手艺,到底还是没那天赋,远没有贺少衍做得那么好就是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角落里那一摞泛黄的旧书上。那是她前几天去黑市,买来的几本旧食谱和菜本。
以前是做得不好吃,那是她没用心,也没人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这么多菜本,她还有这么聪明的脑子,难道还搞不定这区区一日三餐?
她一定能学会。
因为贺少衍回来了,这顿晚饭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除了平日里的三菜一汤,叶清栀切了一大块牛肉,按照菜本上的方子做了一道红烧牛肉,还蒸了一条早上刚从码头买回来的海鱼。
客厅里,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格外温馨。
“开饭咯——”
随着叶清栀一声轻唤,书房的门瞬间被推开。
做完作业的贺沐晨象是一只闻到了肉味的小狼狗,撒着欢儿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小家伙跑到餐桌前,踮起脚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用力吸了吸鼻子。
“哇!姑姑做的菜好香啊!”
贺沐晨兴奋得直拍手,小嘴象是抹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门也被推开了。
贺少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军绿色作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一边擦着湿漉漉的短发一边走出来。刚洗过澡的他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和肥皂味,那常年锻炼练就的肌肉线条在背心的包裹下若隐若现,充满了爆发力。
他手里拿着毛巾,那双锐利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刚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的叶清栀。
视线在那满桌的饭菜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贺沐晨,你什么鼻子?”
贺少衍把毛巾随手往椅背上一搭,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这也叫香?你是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叶清栀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一紧,脚步只是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走到桌边,象是根本没听到那个男人的冷嘲热讽一般,动作轻柔地将汤碗放下,然后细致地将筷子摆好。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贺少衍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几分。他眯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那个低眉顺眼的侧脸,只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贺沐晨可不管爸爸在发什么神经,他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小家伙爬上自己的专属高脚椅,抓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红烧牛肉塞进嘴里。
“唔——”
那一瞬间,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爆开,软烂入味的牛肉几乎是入口即化。贺沐晨享受得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真的很好吃嘛!爸爸你乱说!姑姑做的饭菜最最最好了!比以前温阿姨做的还要好吃一万倍!”
看着孩子那副满足到极点的小模样,叶清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那双清冷的眼底染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连带着刚才被贺少衍刺痛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好吃就多吃点。”
叶清栀根本不去看对面那个黑着脸的男人,她拿起筷子,细心地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耐心地将里面哪怕一根微小的细刺都剔除干净,这才放进贺沐晨的碗里,声音温和。
“沐晨尝尝这个鱼,这是姑姑照着书上新学的做法,清蒸的,看看鲜不鲜。”
贺沐晨啊呜一口将鱼肉吞下,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如捣蒜:“好吃好吃!太鲜啦!姑姑你真厉害!以后我要天天吃姑姑做的饭!”
叶清栀被小家伙这副捧场的模样哄得一直在笑,眉眼弯弯,那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象是春雪消融,美得惊心动魄。
坐在对面的贺少衍看着这一幕,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对这女人掏心掏肺的时候,也没见她对他这么笑过。如今倒是对着个小屁孩笑得这么荡漾。
他不爽。
非常不爽。
贺少衍沉着一张脸,拿起筷子,目光在那盘看起来卖相确实不错的红烧牛肉上扫了一圈,最后勉为其难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牛肉炖得火候正好,软烂又不失嚼劲,酱汁浓郁,确实……比他想象中那些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要好上太多。
甚至可以说,味道相当不错。
只是……
盐放少了。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亲儿子,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小屁孩,才跟着这女人过了几天,怎么就学会睁眼说瞎话哄女人开心了?
还是说跟叶清栀这只会做清汤寡水的女人生活久了,连带着味蕾都跟着一起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