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孩子,也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生活。”
叶清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自己不立起来,下次就没这么幸运能遇到我这么一个倒楣蛋给你做人肉盾牌了,那把菜刀要是真砍死了你,你让你这三个女儿怎么办?做没爹没妈的孤儿吗?”
夏春莲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瞬间煞白如纸。
孤儿。
她要是死了,李大柱那个畜生肯定会立马再娶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到时候她这三个女儿就是落在后妈手里的草,指不定会被卖到哪个山沟沟里去给傻子当童养媳,那日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夏春莲死死咬住那已经破了皮的嘴唇。
她定定地看了叶清栀好几秒,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虚头巴脑的道谢话,只是把那个装满小白菜的篮子轻轻放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牵起大女儿满是冻疮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清栀看着那一篮子带着泥土芬芳的小白菜,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篮子提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的那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鲜香的鱼汤味道瞬间驱散了心头那点因为刚才的插曲而生出的阴霾。
“姑姑!鱼好了没呀?我肚子都叫唤了!”
贺沐晨像只闻着腥味的小馋猫般趴在桌边,手里抓着那个还没吃完的江米条,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叶清栀手里的盘子。
“好了,小馋猫。”
叶清栀将那盘色泽金黄、汤汁浓稠的红烧大黄鱼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小家伙显然是饿坏了,也不用人喂,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跟小松鼠似的。
叶清栀也没动筷子,只是耐心地用筷子尖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挑出来,细致地剔除掉里面哪怕一根微小的细刺,这才夹到贺沐晨的碗里。
看着孩子吃得满嘴流油的满足模样,叶清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门口那个只比沐晨大了一两岁的小姑娘。
那孩子看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象是一潭死水,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劲儿。
“沐晨。”
叶清栀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认识刚才那个阿姨家的大女儿吗?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应该也是上学的年纪。”
贺沐晨正忙着跟一块鱼骨头较劲,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白米饭,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呀,我在学校里从来没见过她们。”
“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叶清栀微微蹙眉,这海岛上统共就那一所子弟小学,只要是到了适龄年纪的孩子都在那读书。
“她们没来读书。”
贺沐晨咽下嘴里的鱼肉,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我有时候放学了会看到她们趴在学校外面的栏杆上偷偷往里面看,那眼神可馋了,我就跑过去问她们为什么不进来上学,我们老师可好了,还会教唱歌呢。”
说到这里,小家伙象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很不理解的事情,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小疙瘩,说道:
“那个最大的姐姐跟我说,她爸爸不给她们上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那是浪费钱,只要学会做饭洗衣服以后嫁人就行了。”
“姑姑,她们的爸爸为什么这样说啊?”
贺沐晨瞪着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看着叶清栀,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们班级里,读书最厉害的就是女班长啦!她写的作文每次都被老师贴在墙上表扬,她算数也快,上次还考了一百分呢!她说她长大后要做大作家,写好多好多好看的故事书!”
叶清栀感觉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慌。
她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从小生长在京城那种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母亲是大学教授,接触的都是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她也没真正见识过这种赤裸裸的重男轻女和愚昧无知。
这海岛虽然驻扎着部队,但原本的岛民和部分来自偏远农村的随军家属,那骨子里的封建残馀思想就象是顽固的藓疾,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因为她们的爸爸不是好人,是个目光短浅的糊涂虫。”
叶清栀不想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面前粉饰太平,也不想灌输什么“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毒鸡汤,她伸手摸了摸贺沐晨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温和而坚定。
“女孩子读书当然有用,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以后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而不是只能依附于别人生存,沐晨以后可不能学那个坏叔叔。”
贺沐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道:“我才不学那个坏蛋!”
“那沐晨长大后想做什么?”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小家伙,眼底染上了一抹笑意。
贺沐晨歪了歪头,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小手比划成翅膀的型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我想开大飞机!象那种能飞到云彩上面的战斗机!爸爸说是雄鹰一样的飞机!我要飞得高高的,保护姑姑,保护大家!”
叶清栀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
“飞行员吗?那可是个需要大学问的职业,不仅身体要好,还得懂很多很多的知识,那你可得好好读书才行。”
“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也要考一百分!”
与此同时,几百海里之外的演习驻地。
天空阴沉得象是要塌下来,狂暴的海风卷着咸涩的浪花狠狠拍打在礁石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一声暴怒的咆哮声瞬间盖过了外面的风浪声,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一张厚实的行军木桌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桌上的地图、水壶、文档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负责传递消息的通信员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大声重复道:
“报……报告首长!家属院那边传来急电!今天上午九点十分,侦察连排长李大柱酒后持刀行凶,在追砍其妻的过程中险些伤及……险些伤及嫂子和贺沐晨!”
“险些?!那是拿着菜刀!菜刀!”
贺少衍此刻就象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柔柔弱弱、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被那个疯子拿着刀追砍的画面。
她那么娇气,平时切个菜划破个口子都要疼半天,面对那种杀红了眼的醉鬼,她该有多害怕?
“备车!马上给老子备车!去码头!老子现在就要回去!”
贺少衍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武装带胡乱扣在腰间,抓起帽子就要往外冲,那架势仿佛是要去杀人。
“首长!首长你冷静点!这可是全军区的大演习!你是总指挥!你现在走了那就是擅离职守!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一直守在旁边的谢修远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贺少衍的腰死命往后拖,急得满头大汗。
“我冷静你大爷!”
贺少衍反手抓住谢修远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对方勒死,唾沫星子喷了谢修远一脸,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老婆孩子都快被人砍死了!我还是个男人吗?!我还指什么挥?!谁爱干谁干!老子不干了!我要回去毙了那个王八蛋!”
“首长!那是未遂!未遂!嫂子身手好把人制服了!没受伤!真没受伤!”
谢修远被勒得直翻白眼,却死活不敢撒手,一边拼命给旁边几个吓傻了的参谋使眼色让他们上来帮忙,一边声嘶力竭地劝道:
“家属院那边政委已经第一时间过去了!李大柱已经被关起来了!心理疏导小组也去嫂子家了!你要相信组织!你现在回去除了违反军纪什么用都没有!再有三天演习就结束了!三天啊老大!”
几个参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暴走的贺少衍。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贺少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军装此时风纪扣都被扯开了,露出一片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帐篷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大海,眼框红得吓人。
那个女人本来就想跟他离婚。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充满了粗鲁男人的大院。
这次发生了这种事,她肯定更讨厌这里了,肯定更想带着孩子逃离他身边了。
“我女人在我部队的地盘上,差点被人拿着菜刀给剁了,你他妈叫我怎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