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学校不上课。
叶清栀醒得很早。
她进了贺沐晨的卧室,看了一眼熟睡的贺沐晨,小家伙睡相很不老实,将被子踢到了脚后跟,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肚皮,
叶清栀伸手替他将被子拉好。
然后走出了卧室。
“姑姑早。”
贺沐晨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里探出个小脑袋,看到叶清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那一双黯淡许久的眼睛里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去刷牙洗脸,吃完早饭姑姑带你去赶集。”
叶清栀将温热的米粥端上桌。
还没等两人吃完早饭,门口就传来了谢清苑那充满活力的喊声。
“清栀姐!你收拾好了吗?咱们得赶紧走,不然供销社的好东西都被那帮嫂子们抢光了!”
叶清栀笑着打开门,就见谢清苑穿着一身利落的军绿装,扎着两个俏皮的麻花辫,正站在门口冲她挤眉弄眼,那张娃娃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就好了。”
叶清栀给贺沐晨擦了擦嘴,牵起那只软乎乎的小手锁好了门。
子弟小学周末不上课,家属院里的孩子们都象是撒了欢的野马满院子乱窜,叶清栀一行三人迎着朝阳朝岛上唯一的供销社走去。
一路上谢清苑就象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说能吃,一会儿又吐槽这海岛上的风能把人皮吹裂,倒是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只是当他们转过街角看到那家红砖砌成的供销社大门时,三人都傻了眼。
“我的天……这也太多人了吧?”
谢清苑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那条蜿蜒曲折的长龙,人群从柜台一直排到了大街上,甚至还拐了个弯甩到了隔壁邮局门口。
嘈杂的人声鼎沸,混杂着海岛特有的鱼腥味、汗味和不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这也太夸张了。”
叶清栀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将贺沐晨往怀里护了护,免得被人潮挤到。
“咱们这驻岛部队加之随军家属,还有原本岛上的渔民,几千号人都指着这一个供销社过日子,每逢周末那是比打仗还热闹。”
谢清苑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了一番,随后一脸泄气地耸了耸肩:“姐,看这架势咱们就算是排到中午也未必能进去,就算进去了,那里头的好东西估计也早被那帮手脚麻利的嫂子们抢空了。”
叶清栀低头看了一眼贺沐晨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心里有些发愁。
“我本来想给沐晨买双合脚的新鞋子,再扯几尺棉布给他做两身宽松透气的春装,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
听到这话,贺沐晨仰起头看着叶清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虽然没说话,但失落的小模样看得人心疼。
谢清苑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叶清栀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清栀姐,你这次带的钱和票多吗?”
叶清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点了点头:“带了不少,怎么了?”
谢清苑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这才神神秘秘地拉着叶清栀往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走了几步。
“姐,你要是胆子大,不怕犯忌讳,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清苑冲着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铄着兴奋的光芒:“我知道有个地儿,只要你有钱有票,那里面的东西比供销社全多了,就是价格稍微贵点儿。”
叶清栀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黑市了。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供销社那点定额配给根本满足不了几千人的生活须求,老百姓为了过日子,私底下以物易物或是高价买卖那是常有的事,京城那种天子脚下都有鸽子市,更别说这天高皇帝远的海岛了。
“我不怕。”
叶清栀低头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贺沐晨:“只要能给沐晨买到东西,贵点就贵点。”
她不是那种死守规矩不知变通的迂腐书生,只要不伤天害理,为了让孩子过得好点,这点险她还是敢冒的。
“得嘞!我就知道清栀姐你是做大事的人,跟我来!”
谢清苑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象是接头成功的地下党似的,带着叶清栀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弄。
越往里走,那股子喧嚣嘈杂的人声反而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却又透着勃勃生机的忙碌感。
穿过最后一个路口,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老旧街道,两旁的房屋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可街道两旁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
这里的热闹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外面的供销社,只是大家都有意压低了嗓门,交易时也是行色匆匆,眼神警剔地四处扫视。
“姐,你要买什么就赶紧看,这里一般到八点半就会歇了,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大家也就是趁着巡逻队换班的空档出来透透气。”
谢清苑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压低声音给叶清栀介绍着:“这黑市虽然名义上不让搞,但实际上也是岛民自发组织的,毕竟大家都得过日子,上面那些领导也都知道,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基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不举民不究嘛。”
叶清栀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在那些摊位上扫过。
这里的东西确实琳琅满目,有渔民刚从海里捞上来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黄鱼、海螃蟹,有农户自家种的水灵灵的小青菜、土鸡蛋,甚至还有人用竹篮子装着自家纺的土布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在叫卖。
那股子鲜活热辣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比那冷冰冰的供销社多了几分人情味。
“新鲜的海蛎子嘞!刚撬出来的!”
“自家老母鸡下的蛋,个顶个的大!”
叶清栀牵着贺沐晨的手穿过那弥漫着海腥味和泥土味的摊位,给孩子挑了一双针脚细密厚实的黑布鞋,又在一处卖布料的摊子上扯了一块柔软透气的藏蓝色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