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老校长的脸上。
老校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那层刚刚才擦干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密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以前只要一听说贺沐晨打架,老师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又惹事了,毕竟他“没妈教养”的名声在外。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惯性的偏见。
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问问那个满脸倔强、死不认错的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挥出的拳头。
“是是是……叶同志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学校的工作做得不到位,是我们疏忽了。”
老校长一边擦着汗一边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是惊涛骇浪。
刚才在走廊上他就听见贺沐晨管叶清栀叫“姑姑”,就知道这事恐怕不好处理,现在更是棘手。
万一这个姑姑跑去找自己哥哥参一状,让贺首长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学校里不仅常常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妈的拖油瓶”,甚至还被冤枉了无数次……
那他就惨了。
以贺少衍的脾气,估计会直接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叶清栀并没有因为老校长的表态就松口,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还在抹眼泪的王大壮。
“王大壮同学,既然你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公然羞辱的贺沐晨,那就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这句‘对不起’还给他。”
王大壮瞬间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我不去!”
他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一身的肥肉都跟着乱颤:“我为什么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我不去!我就在这里跟他说对不起不行吗?反正……反正他也听见了!”
要是当着全班的面道歉,那他以后还怎么在那群小跟班面前混?他“孩子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不行。”叶清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是贺沐晨的姑姑,你当众污蔑革命军人子女,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羞辱同学的母亲,这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如果你不愿意去全班面前澄清事实、公开道歉,那我只好亲自去一趟你家了。”
她微微眯起眼:“我会亲自向你的父母说明你在学校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们你在学校里是如何欺负同学,如何羞辱同学的父母的。”
叶清栀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恐吓一个小孩,她也不喜欢这样咄咄逼人,但此刻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那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小身影。
贺沐晨还那么小,才五岁啊。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打滚要糖吃,可他呢?
因为贺少衍常年在部队忙得不见人影,这个孩子就象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叶清栀简直不敢想象,在这个她没来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贺沐晨到底遭受过多少次这样的冷眼与嘲讽?
那些大院里的长舌妇,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个尚且懵懂的幼童给淹死!
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甚至连一句完整辩解的话都说不明白,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像只受惊的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用打架、发脾气、搞破坏这些笨拙又极端的方式来伪装自己,试图用那一层名为“坏孩子”的硬壳来保护自己不受欺负。
想到这里,叶清栀只觉得心口象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般生疼。
“王大壮,我数到三。”叶清栀冷冷地看着那个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的小胖子,“一。”
“别!别去我家!”
王大壮这下彻底是被叶清栀那副要杀去家里的架势给吓破了胆。
他最怕的就是他那个当团长的暴脾气老爹,要是让他爸知道他在学校里说了这种混帐话还惹了首长的儿子,那回家肯定是一顿皮带炒肉,屁股都要被打烂!
在这大院里,面子固然重要,可屁股更重要啊!
丢了面子顶多是被同学笑话两天,要是挨了打那是真的要疼好几天的!
“我去!我现在就去!”
王大壮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耷拉着脑袋说:“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跟贺沐晨道歉,求求老师别找我爸妈……”
老校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同志竟然有这般雷霆手段,三两下就把这个平日里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给治得服服帖帖。
“行了,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走吧。”
老校长整了整衣领,率先背着手往门口走去:“我亲自带你们过去,这次的事情必须给全校同学一个交代,也要给贺沐晨同学正名。”
一行四人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了一年级二班的教室。
此刻的教室里依旧乱哄哄的,那群等着看好戏的男孩子们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贺沐晨会被罚得多惨,谁也没注意到教室门被推开了。
“都安静!”
老校长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重重地敲了敲讲桌,“砰砰”两声巨响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那群还在上蹿下跳的皮猴子们一看校长黑着脸站在台上,一个个吓得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气都不敢出。
老校长环视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叶清栀和贺沐晨身上,招了招手:“进来吧。”
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叶清栀牵着贺沐晨的手,领着那个垂头丧气的王大壮走上了讲台。
“王大壮同学有话要对大家说,也有话要对贺沐晨同学说。”老校长退到一旁,把讲台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大壮站在那个稍微垫高了一截的木质讲台上,只觉得脚下的木板象是烧红的烙铁般烫脚。
底下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之前那几个跟着他一起起哄的小跟班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王大壮那张肥嘟嘟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两只胖手在身前死死绞在一起,恨不得在那衣角上抠出个洞来钻进去。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贺沐晨,又飞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象是含了个热茄子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沐晨,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知道错了。”
那声音小得就象是蚊子哼哼,稍微坐后排一点的同学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教室里一片死寂。
贺沐晨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小胖子:“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同学们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王大壮更是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那张本来就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叶清栀,却发现她也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果你不想要我去找你爸妈,最好声音大点。
王大壮浑身一激灵,把心一横眼一闭,深吸一口气猛地扯着嗓子大喊了出来:“对不起!贺沐晨同学!我不应该骂你是没妈的野孩子!我不应该说你妈妈不要你!那些都是我瞎说的!是我错了!对不起!”
这一嗓子吼得那是中气十足,震得教室里的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全班同学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称王称伯的王大壮竟然真的当众认怂了,还承认了自己是在造谣。
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大壮吗?
吼完这几嗓子,王大壮象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贺沐晨。
贺沐晨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涨红、汗流浃背的小胖子,心里头那股子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突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恨王大壮,他只是气不过别人骂他妈妈。
现在王大壮既然已经当着全校长的面承认了那是瞎说的,承认了他妈妈并没有不要他,那他也就没必要再揪着不放了。
更何况……
贺沐晨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清栀,姑姑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男子汉,既然对方已经道歉了,那他也要有男子汉的气度。
想到这里,贺沐晨紧绷的小脸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挺直了那虽然瘦弱却依然笔挺的小腰杆,象个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大度地说道:“算了,既然你都这么大声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了。其实……其实我也有错,我不应该先动手打你的脸,害你流血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羞愧难当的王大壮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讶与感动。
他本来以为贺沐晨肯定会趁机奚落他一番,或者象他以前欺负别人那样得理不饶人,没想到贺沐晨竟然主动承认自己也有错?
这让一直以为自己是“好汉”实际上却干着欺负人勾当的王大壮,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感。
他是先挑事骂人的那个,贺沐晨是为了维护妈妈才动的手,结果贺沐晨现在还反过来跟他道歉。
这一对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王大壮吸了吸鼻子,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把那个油纸包递到了贺沐晨面前,一脸肉疼却又真诚地说道:“那个……贺沐晨,我的卤鹅腿分你一半……不,全都给你吃!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了,好不好?”
随着油纸包被打开,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瞬间在讲台上弥漫开来。
底下的同学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有些馋嘴的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咽口水了。
贺沐晨低头看了看那个被王大壮捏得有些变形的鹅腿,又看了看王大壮那只刚擦过鼻涕还没来得及洗的手,眉头嫌弃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才不要吃。”
贺沐晨毫不留情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上面全是你的口水和鼻涕,脏死了!我姑姑说了,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会长虫子的!”
王大壮举着鹅腿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但他这次却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鹅腿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憨憨地说道:“也是哦,我刚才没洗手……那、那我明天让我妈再给我一个!我带一个干净的给你,好不好?”
贺沐晨看着王大壮那副讨好的模样,有些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行吧,既然你这么想给我吃,那我就尝尝看好了。不过要是不好吃,我可不饶你。”
“肯定好吃!”王大壮见他答应了,立刻高兴得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残差不齐的牙齿。
两个刚才还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恨不得把对方咬死的小冤家,此刻却在讲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吃的。
老校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行了行了,既然误会解开了,那以后就是好同学好伙伴了。”
老校长走上前,一手拉起贺沐晨的小手,一手拉起王大壮那只肉乎乎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了一起:“来,握个手,以后这事儿就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再因为这个打架,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贺沐晨和王大壮有些别扭地握了握手。
老校长看着眼前这两个终于握手言和的小家伙,提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转头看向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叶清栀。
“叶老师?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