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跑了一圈，才终于在学校后身那片荒废已久的小花坛边，找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贺沐晨就象一只受伤后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狼崽子，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花坛缺了一角的破砖墙下，把整张脸都深埋进了臂弯里，那件原本干净的海魂衫此时沾满了泥土和血渍，瘦小的脊背随着压抑的呼吸一抽一抽地颤动着。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团小小的身影猛地僵硬了一瞬。
“沐晨。”
叶清栀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下一秒，那个原本蜷缩着的身影猛地弹了起来。
贺沐晨随手抓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叶清栀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那一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警剔与凶狠的戾气，扯着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滚开！不要过来！”
“啪嗒”一声。
那石块擦着叶清栀的裤脚砸在地上，蹦出几颗火星子。
叶清栀脚步一顿，却没有后退，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炸毛的孩子。
贺沐晨见她不走，情绪更加激动了，他一边胡乱地抹着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污渍，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象个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小兽：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走啊！”
“你肯定是来骂我的！你是要抓我去跟那个死胖子道歉对不对？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就算是被打死、被学校开除我也绝对不会跟他道歉！是他先骂人的！是他该死！”
叶清栀看着孩子那副视死如归般倔强又绝望的模样，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试图靠近去刺激他，而是就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块石阶上缓缓坐了下来，也不嫌弃那上面的灰尘脏了裤子。
“我不是来骂你的。”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平静而认真地注视着贺沐晨那张狼狈不堪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也不会让你去跟他道歉。”
贺沐晨原本还在挥舞着手臂准备继续发泄怒火，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尖锐刺耳的骂人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什么？
不道歉？
“这次的事情是小胖做的不对。”
叶清栀神色淡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哄骗的意味。
“是他先用恶毒的语言侮辱你，是他先攻击你，是他先挑起的事端。既然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要让你道歉？该道歉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海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贺沐晨呆呆地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阳光通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绝美清丽的脸庞上满是认真。
别人都觉得他是坏孩子，都是他欺负别人，不管他怎么解释，大人们都觉得他是在狡辩。
可现在，这个才认识了两天的女人，这个被小胖说是“骗子”的女人，却坐在这一地狼借里，坚定地告诉他：你没错，不用道歉。
贺沐晨那颗原本象是被冰封住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两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冲得他眼框一阵阵发热。
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扭过头去不看叶清栀那张温柔得让人想要沉溺的脸，脑海里却象是魔咒一般疯狂回荡着小胖在教室里喊的那些话——
“她迟早会走的！她会象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
“我不信……”
贺沐晨背对着叶清栀，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斗着，声音低得象是在喃喃自语，又象是在拼命告诫自己：
“你是骗子……你现在说得好听，以后还不是要走的……”
到时候还不是会留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好。
叶清栀看着那个把自己缩得更紧的小小背影，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贺沐晨的身后，并没有强行去把他扳过来，而是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他那只受了伤还沾着血迹的小耳朵。
“别碰我！”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贺沐晨就象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一把狠狠拍开了叶清栀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叶清栀那只原本就受了伤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贺沐晨看着她手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眼神慌乱地闪铄了一下，却又立刻用更加凶狠的表情掩饰过去，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扯着嗓子大喊：“我都说了你是骗子！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装好人！”
叶清栀无奈地收回手，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只是看着他那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不肯流下来的眼睛，轻声问道：“我怎么骗你了？从昨天到现在，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一件小事，我有食言过吗？”
贺沐晨梗着脖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淤青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你对我好，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是因为我爸爸对不对？”
叶清栀微微一怔。
贺沐晨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戳穿了她的真面目，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笑容。
“你们都一样！温姨也是，你也一样！你们都是看在我爸爸是首长的面子上才来哄我的！你们是想讨好他，所以才不得不忍受我这个拖油瓶！等你们达成了目的，就会立刻把我踢开！”
叶清栀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完，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等到他喘着粗气安静下来，才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清正而坦荡。
“不对。”
简单的两个字，让贺沐晨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通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叶清栀。
叶清栀蹲下身，直直的对上他的视线，无比认真的说：“我不否认你爸爸很优秀，他是受人尊敬的首长。但是贺沐晨，我对你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贺沐晨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随着这句话微微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不是为了……爸爸？”他有些迟疑地问，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冀。
“不是。”
叶清栀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好孩子。”
叶清栀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这一次，她终于成功地握住了贺沐晨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小手。
“我很喜欢你，所以才会想要对你好，想要给你做饭，想要给你讲故事，想要在你受委屈的时候保护你，这跟你爸爸是谁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