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而家属院那片被探照灯馀光扫过的沙滩上此刻却是一片喧腾。
贺沐晨象个刚出笼的小老虎般冲进孩子堆里,凭借着往日里积累下来的赫赫威名与矫健身手,迅速成为了这场沙滩排球赛的内核主导者。
作为首长家的公子,又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小霸王,即便他脾气臭点、性子傲点,只要他肯屈尊降贵地招招手,周围总是不缺前呼后拥想要讨好他的玩伴。
“把球传给我!快点!”
贺沐晨高高跃起,一巴掌将那只磨得发白的排球狠狠扣向对面沙坑,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与周围孩子们的欢呼尖叫,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扬起了一抹习惯性的张扬笑容。
然而这种兴奋感并未持续太久,当他再次落地时,那种熟悉的空虚感竟随着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衣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远处家属楼的方向。
才玩了不到四十分钟,贺沐晨突然停下了脚步,意兴阑姗地拍了拍手中沾满沙砾的排球,随手将其扔给了一旁的胖墩儿。
“不玩了,我要回家。”
正玩得兴起的叶小书闻言愣了一下,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满脸不解地凑过来问道:“怎么就不玩了?这才八点不到呢,平常你哪次不是非得玩到九十点钟,被温姨或者是你爸警卫员黑着脸来抓人才肯回去?”
贺沐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弯下腰用力拍打着裤腿上沾染的湿润海沙,随后直起腰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穿透了夜色与树影,精准地锁定在了四号楼三楼的那扇窗户上。
那里亮着灯。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那扇窗户就象是一只紧闭的黑色兽眼,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在楼下孤独游荡,只有等到父亲偶尔归家时才会短暂地亮起。
可今天不一样,那昏黄柔和的灯光静静地流淌出来,象是一座屹立在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无声地宣告着那里有人在等他回家,有人给他留了一盏照亮归途的灯。
“你们玩吧。”贺沐晨收回目光,语气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与眩耀,“我回去晚了,我姑姑会生气的。”
在外面玩这些毫无章法的游戏,还不如坐在木桌前,闻着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气写作业来得有意思。外面的风是冷的,沙子是硌人的,那些孩子们的笑闹声虽然大,却填不满他心里那个刚刚被捂热的小角落。
“不是吧?贺沐晨!”
旁边一个理着寸头的小男孩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嚷嚷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害怕的大人?你连你爸的皮带都不怕,还怕那个新来的女人生气?”
周围的小伙伴们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贺沐晨就是大院里的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管得服服帖帖?
“切,你懂什么。”
贺沐晨不屑地轻哼一声,甚至懒得跟这群没见识的小屁孩解释那种被人等待、被人管束的滋味有多美妙。他象个看透世事的小大人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就朝家属楼的方向跑去,将身后那一群充满惊讶与探究的目光远远地甩在了海风里。
……
402室的客厅里静谧而温馨,厨房里洗好的碗筷已经整齐地沥干了水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味道。
叶清栀洗漱完毕后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正慵懒地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摊开一本关于热力学基础的厚重书籍。虽然她的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图解上,但耳朵却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咔哒。”
当时针刚刚指向七点五十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金属锁芯转动声。
叶清栀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随手将其放在茶几上,起身朝着玄关处走去。
门开了,一阵带着海腥味的凉风裹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贺沐晨背着那个空荡荡的书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小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姑姑,我……我回来了!”
小家伙的声音有些发喘,但中气十足,象是完成了一项什么了不起的重大任务。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冒着热气的小团子,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她微微俯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拖鞋整齐地摆在他脚边。
“今天怎么这么准时?还没到八点呢就提前回来了?”
她的语气轻柔。
贺沐晨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摆放整齐的拖鞋,心脏象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他别扭地移开视线,一边笨拙地换着鞋子,一边故作老成地嘟囔道:“嗨,那群小屁孩玩的游戏太幼稚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回来做算术题呢。”
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实在太可爱,叶清栀没忍住轻笑出声,她伸手牵起了他那只还有些脏兮兮的小手。
“行,既然觉得外面没意思,那我们就洗澡睡觉。”
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色的灯光通过升腾的雾气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贺沐晨光溜溜地坐在那个对于他来说有些宽敞的大浴缸里,温热的水流轻柔地包裹着他小小的身体。
而在他对面,一只亮黄色的橡皮小鸭子正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地漂浮着。
“这是给我的?”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小鸭子。
“恩,怕你一个人洗澡无聊,让它陪你游会儿泳。”
叶清栀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藕节般白淅的手臂,试了试水温后,挤了一点香波在掌心揉出丰富的泡沫,然后轻轻地涂抹在贺沐晨那头乌黑柔软的短发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温柔地穿过发丝按摩着头皮,细致地避开了眼睛和耳朵。这种亲昵触碰,让贺沐晨舒服得几乎想要眯起眼睛哼哼出声。
洗完澡后,叶清栀用一条厚实的大浴巾将浑身粉嫩的小家伙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一把抱起走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坐好别动,先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着凉。”
叶清栀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拿过一条干毛巾罩在他的脑袋上,动作轻柔地揉搓着那湿漉漉的发丝。
贺沐晨背靠在叶清栀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清冽气息。
他微微仰起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叶清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扇子般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专注与温柔,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怀里的他一个人。
贺沐晨看痴了。
这就是妈妈的感觉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描摹着这个词汇。
不需要讨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担心被抛弃,只需要安安心心地缩在这个怀抱里,就可以拥有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姑……姑……”
小家伙动了动嘴唇,那个在舌尖上打了无数个转、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喉咙的字眼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叶清栀停下手中的动作,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带着询问的暖意:“怎么了?是不是擦疼了?”
贺沐晨望着那双眼睛,心跳如雷,喉咙却象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他终究还是没能喊出那个字,那是他心底最隐秘、最渴望却又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他慌乱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叶清栀温暖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没……没什么。”
他在心里,用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