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海平线染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蜿蜒的回家路上。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牵着手慢慢往家属院走去。
虽然身边的女人浑身沾满了干涸发硬的黑泥,头发也被汗水打湿成绺贴在脸颊侧面,甚至连那双平日里白净细腻的手都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但这丝毫不影响贺沐晨此时此刻昂首挺胸的骄傲模样。
小家伙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刚刚打赢了胜仗的小公鸡。
回到402室那扇熟悉的深绿色木门前,叶清栀掏出钥匙拧开了房门。
屋内陈设依旧是出门时的模样,透着一股清冷而整洁的气息。
叶清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仿佛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行头,又看了看站在玄关处乖巧等待的小家伙,嘴角勾起一抹温软的笑意。
她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利落地脱下了那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
“沐晨,你先回房间把今天的作业写了,我去卫生间冲个澡换身衣服就出来给你做饭。”
贺沐晨听到这话并没有立马动身,而是背着那个有些沉重的军绿色帆布小书包站在原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后,定格在叶清栀脸上。
“哦。”
小家伙拉长了尾音应了一声,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微微抿了抿嘴唇后仰起头看着叶清栀,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傲娇语气说道:“我今天还要吃鸡蛋羹,要那种上面淋了香油和酱油的。”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想要撒娇,却还要装作一副横行霸道模样的小傲娇。
她笑眯眯地弯下腰。
“行啊,只要你乖乖把作业做完,我就给你做鸡蛋羹。”
“罗嗦。”
贺沐晨别扭地嘟囔了一句。
叶清栀见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那带着婴儿肥的软糯脸颊。
被“偷袭”的贺沐晨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炸毛躲开,而是假装嫌弃地哼唧了一声后,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钻进了书房,那欢快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
看着孩子进屋后,叶清栀这才迅速拿上换洗衣物钻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
换上了一身干净居家服的叶清栀,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走进了小厨房。
她并不精通厨艺。
太复杂的样式她不敢尝试,万一翻车了不仅浪费食材还会让那个嘴刁的小家伙失望。
“就做最稳妥的吧。”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起来。
从橱柜里取出两个鸡蛋打入瓷碗中,用筷子快速搅打成均匀的蛋液,添加温水和少许盐巴后撇去浮沫,盖上盘子放入蒸锅。
紧接着便是处理那条处理好的黄花鱼。
热锅凉油。
随着“滋啦”一声脆响,裹着薄薄淀粉的鱼身滑入油锅,瞬间激起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叶清栀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动静,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鱼身生怕煎破了皮,直到两面都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才淋入酱汁焖煮。
最后再清炒了一叠小青菜。
不过半小时的光景,三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灶台上。
叶清栀拿起筷子沾了点鱼汤尝了尝味道。
咸淡适中,鲜味十足。
只是……
叶清栀看着这几道略显单调的菜色,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过几天得去一趟供销社买本菜谱回来钻研一下,否则每天翻来复去就这几样,贺沐晨那个小鬼头估计没几天就要吃腻了抗议。
……
书房内。
暖黄色的台灯光晕下,贺沐晨正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的他脑瓜子向来灵光,那些对于同龄人来说有些吃力的算术题在他笔下就象是切豆腐一样简单,没几分钟的功夫就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全部消灭干净。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后,贺沐晨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习惯性地将笔杆头塞进嘴里咬着。
他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通过玻璃窗可以清淅地看到不远处的海滩上,聚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
他们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挖沙坑抓螃蟹,欢快的尖叫声和笑闹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窗户。
贺沐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那个叫虎子的大个子手里好象拿着一个新的铁皮青蛙,那个叫小雨的丫头似乎正在分发这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炒花生。
他也想去。
他也想添加他们一起疯跑,一起把沙子扬得满天飞。
可是……
他如果去了的话,坏女人肯定会生气,到时候他肯定又要挨骂。
坏女人肯定也会生他的气的。
那还是不去了。
就在小家伙满脑子胡思乱想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道温润柔和的呼唤声。
“沐晨,洗手吃饭了!”
贺沐晨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知道了!”
他扯着嗓子大声回应了一句,随即便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象个充满气的小皮球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出了书房。
客厅中央那张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昏黄柔和的灯光倾洒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氛围之中。
叶清栀正坐在餐桌旁盛饭,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向朝自己奔来的小家伙。
此时的她已经洗去了满身的泥污与疲惫,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布居家服,湿润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淅修长的脖颈间,整个人看起来既干净又温婉。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贺沐晨,嘴角噙着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跑慢点,小心摔着。”
贺沐晨看着灯光下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女人,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眼神有些发晃。
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今天语文课上的一幕。
老师让大家写一篇题目叫《我的妈妈》的作文。
他咬着笔头看着作文本发了整整一节课的呆,最后只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鸭蛋。
因为他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班长写的作文却被老师当成了范文在全班朗读。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班长在作文里写道:“我的妈妈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不管多晚回家,她都会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等我。她会细心地帮我挑出鱼刺,会给我蒸最嫩滑的鸡蛋羹,还会每天风雨无阻地送我去上学,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
当时坐在角落里的贺沐晨听着那些描述,只觉得心里象是被人塞了一把没熟的酸杏子,又酸又涩,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嫉妒与渴望。
他觉得那样的妈妈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现在……
看着桌上那碗金黄颤巍的鸡蛋羹,看着满屋子弥漫的饭菜香,看着灯光下那个正笑盈盈等着自己吃饭的女人。
贺沐晨突然感觉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涨得有些发慌,却又酸软得一塌糊涂。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坐,鸡蛋羹凉了就有腥味不好吃了。”
叶清栀见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便伸手轻轻招了招。
贺沐晨回过神来,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扑腾着两条小短腿爬上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高椅子。
他刚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
一双筷子便夹着一块最肥美、最细嫩的鱼腹肉放进了他面前的小碗里。
“尝尝这个鱼。”
叶清栀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我已经把大刺都挑干净了,不过你吃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一点细刺。”
贺沐晨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莹润、沾着酱汁的鱼肉。
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到那一抹雪白彻底融化在一片晶莹的水雾之中。
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啪嗒啪嗒”砸进了碗里。
宝宝们帮忙打个五星好评,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