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了。
海岛上的风,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咸腥味,吹得稻田里的绿浪翻滚。
叶清栀直起腰,感觉脊椎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已经在水田里泡了整整一下午。
那双原本白淅如玉的手,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连带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裤,也变成了泥猴一般的颜色。
周围的军嫂们早就累得东倒西歪,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锤腿。
只有她,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秧苗,心里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叶妹子,收工啦!张干事都在那边吹哨子了!”
隔壁垄上的王嫂子大声喊了一句,语气里透着股子亲热劲儿。
叶清栀转过头,对着王嫂子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
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叶清栀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糟了。
四点半。
那是子弟学校放学的时间。
她答应过那个小家伙,今天会去接他。
她顾不上休息,抓起地上的粗布包,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在那群军嫂错愕的目光中。
拔腿就跑。
……
“丁铃铃——”
清脆又急促的下课铃声,划破了海岛傍晚的宁静。
象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安静的部队子弟小学,瞬间沸腾了起来。
喧闹声、欢笑声、桌椅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教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背着书包的小萝卜头,象是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贺沐晨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他今天很难得的没有象往常那样磨磨蹭蹭。
铃声刚响的第一秒。
他就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绿色帆布小书包。
“啪嗒。”
文具盒被扣上。
书本被塞进包里。
贺沐晨背起对他来说略显沉重的书包,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那张平时总是绷着、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个坏女人说了。
她说她会来接他的。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以前,爸爸忙着训练,忙着开会,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
邻居温阿姨虽然会来接叶小书,顺便带上他。
但温阿姨的手,总是牵着叶小书。
他只能象个多馀的影子,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母子情深。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那个坏女人给他煮了鸡蛋,还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放学我去接你。”
贺沐晨冲到了校门口。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
有穿着军装的爸爸,有围着围裙的妈妈,还有头发花白的奶奶。
他们脸上都挂着笑,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哎哟,我的乖孙,饿了吧?”
“儿子!今天考了几分?考不好老子抽你!”
“丫头,妈给你带了烤红薯,快趁热吃。”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贺沐晨小小的身子挤在人群的缝隙里。
他踮起脚尖。
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
左边。
没有。
右边。
也没有。
前面。
还是没有。
贺沐晨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那些搂搂抱抱的家长和孩子。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
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大书包。
象是一只被遗弃的小流浪狗。
……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喧闹声渐渐远去。
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只留下一抹暗红的馀晖。
海风变得更凉了。
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贺沐晨吸了吸鼻子。
他感觉自己的脚都站麻了。
“骗子。”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鼻音。
“大骗子。”
“坏女人。”
“明明答应了的……”
“为什么要骗我……”
温阿姨说得对。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喜欢他。
她只是为了讨好爸爸,才假装对他好的。
贺沐晨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他不哭。
爸爸说过,贺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既然没人来接,那他就自己走。
反正这路他也走过很多次了。
反正他也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贺沐晨转过身。
他不想回家了。
回家也是冷冰冰的,那个坏女人肯定也不在家。
去海边吧。
去抓小螃蟹。
抓好多好多小螃蟹,让它们夹那个坏女人的手指头!
夹死那个大骗子!
贺沐晨低着头,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往海边的方向挪。
那小小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格外的落寞和萧瑟。
就在这时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道路的尽头传了过来。
“呼……呼……”
那是剧烈的喘息声。
那是有人在拼命奔跑的声音。
贺沐晨踢石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颗原本已经死寂下去的心,不知为何,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但他不敢回头。
他怕又是幻觉。
怕又是别的家长来接别的孩子。
“沐……沐晨!”
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穿过风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沙哑破碎。
贺沐晨猛地抬起头。
他转过身。
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只见在道路的尽头。
在漫天的晚霞中。
一个身影正朝着他狂奔而来。
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冷着脸、爱干净、走路都要挺直腰背的叶清栀。
此刻却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一头原本柔顺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身上的那件工装,此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全是泥。
黑色的、黄色的、湿漉漉的淤泥。
裤腿挽到了膝盖,露出的那一截小腿上,还沾着几根枯黄的稻草。
甚至连她的脸上,都蹭上了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就象是一只刚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花猫。
一点都不美了。
一点都不象个仙女了。
可是。
她在跑。
她在为了他跑。
贺沐晨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女人离他越来越近。
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急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