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苑见局势已定,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她一把拉住叶清栀的手臂,趁着下田的功夫拼命给她传授“秘籍”。
“美人姐姐我教你!插秧其实有窍门的!”
谢清苑语速飞快地比划着名:“你左手分秧右手插秧,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秧苗根部,千万别捏碎了!然后顺着泥土直直插下去,大概两三厘米深就行!太浅了会漂起来,太深了不发根!还有一定要注意行距,横竖都要对齐……”
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恨不得把自己这十八年来的插秧经验一股脑全塞进叶清栀脑子里。
叶清栀看着她那副紧张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随后拎着秧苗毫不尤豫地迈进了冰冷刺骨的水田里。
那一瞬间。
浑浊泥水瞬间没过她洁白的小腿。
脚底踩在软烂滑腻的淤泥上,那种仿佛被无数只软体动物吸附住的触感,足以让任何一个爱洁的城里姑娘尖叫出声。
但叶清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稳稳地站在泥水中,腰背挺得笔直。
恍惚间。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只有五六岁,正是最贪玩爱闹的年纪。
可她的母亲许汀兰女士,那位享誉国内外的着名农学家,却总是把她带到京郊农科院那片试验田里。
记忆里的母亲并没有穿着像征身份的白大褂,而是象个最普通的老农一样挽着裤脚踩在泥里。
许汀兰手里拿着记录本,神情严肃而专注地教导着年幼的她。
“清栀,你看这秧苗。在许多人眼里它是粮食,是生存的希望,但在我们科研工作者,眼里它是数据,是生命力,是需要被严谨对待的样本。”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将来从事什么行业,都要记住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有双脚踩在泥土里,你的心才能静下来,你记录的数据才不会飘在天上。”
那时候的叶清栀并不完全懂这些话的含义。
她只知道母亲对待这片稻田的态度,比对待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还要虔诚。
为了帮母亲记录数据,她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在水田里如履平地,学会了如何用最科学最省力的姿势,将每一株秧苗以最完美的角度植入泥土。
叶清栀深吸一口气,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她左手托着秧把,右手极其自然地分出一小撮秧苗。
弯腰。
出手。
“噗。”
一声轻微水响。
那一小撮秧苗已经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泥土中。
谢清苑那句“就象这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叶清栀接下来的动作。
分秧、插秧、移步、后退。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每一株秧苗入土的深度都惊人地一致,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些秧苗排列出的线条。
横看成岭侧成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那都是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
在这片泥泞混乱的水田里,叶清栀手下这片迅速扩大的绿色方阵,呈现出一种充满了几何美学的强迫症般的整齐。
“这……”
谢清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美人姐姐,原来你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或者准备随时伸出援手的军嫂们,此刻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就连那个原本打算看一眼就走的张干事,此刻也象是被定住了一般站在田埂上,眼睛瞪得象铜铃。
他是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所以他才更清楚叶清栀这一手有多难得。
哪怕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也不一定能插出这么标准的秧苗数组。
温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叶清栀那上下翻飞的双手,只觉得脸上象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怎么可能?!
这个女人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吗?
她怎么可能连这种只有泥腿子才会的贱活儿都干得这么漂亮?!
叶清栀并没有在意周围众人那见鬼般的眼神。
这种无需动用太多情感只需要机械执行的劳动,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与安宁。
不过短短十分钟。
她负责的那块局域就已经插好了一大片,速度竟然比旁边的王桂花还要快上一线。
叶清栀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还没回过神的谢清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小时候跟我妈妈下过地,学过一点皮毛。”
谢清苑看着那片堪称艺术品的秧苗数组,只觉得自己这就是传说中的“凡尔赛”。
张干事终于回过神来。
“好样的小叶同志!”
张干事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手艺绝了!我带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象你这么标准的插秧手法!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在搞艺术创作嘛!”
说着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目光看向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的温慈。
“温嫂子。”
张干事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刚才你是怎么跟我汇报情况的?你说小叶同志身娇肉贵干不了粗活?我看你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是以貌取人的错误思想!”
“咱们革命队伍里看的是本事,不是长相!你看看人家小叶同志干的活,再看看你自己负责的那块地,歪歪扭扭象什么样子?我看该去岸上看包反省的人是你才对!”
这番话骂得极重。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简直就是把温慈的面子往泥地里踩。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那些平日里就看不惯温慈仗着邻居身份指手画脚的军嫂们,此刻都在心里暗暗叫好。
温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捧杀局,最后竟然变成了叶清栀的个人秀场,而自己却成了那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小丑。
该死!
这个叶清栀到底是什么怪物!
会修卡车就算了,怎么连插秧这种事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