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在窗外铺陈开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散发出柔和光晕,将叶清栀清瘦身影投射在米白色墙面上。
随着时针指向十一点,叶清栀合上手中那本关于非平衡态热力学的专着。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贺沐晨紧闭的房门。手指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留两秒后轻轻按下。门轴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并未惊扰到屋内沉睡的呼吸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叶清栀看清了缩在被窝里的小小一团。
贺沐晨睡姿极其豪放,大半个身子都在被子外面,两条小短腿更是大大咧咧地横在床沿,仿佛在梦里还要施展他那套不知天高地厚的拳脚功夫。
那张白天里时刻挂着狡黠与桀骜的小脸此刻显得格外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叶清栀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初春的海岛深夜海风透着刺骨凉意。她起身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隔绝了外面呼啸的海风声与咸湿水汽。
她重新坐回床沿垂眸凝视着这个与她并没有多少血缘温情的孩子。
这孩子太黑了。
常年在海岛烈日下疯跑,他那原本白淅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蜜色光泽,看起来就象是一只在沙滩上烤熟了的小海龟。
叶清栀伸手替他将被子拉高盖住那露在外面的小肚皮。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贺沐晨温热的脸颊,那细腻柔软的触感让她那颗常年沉浸在冰冷数据与公式中的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她并不懂什么叫母爱。
在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构建里,习惯了用理智去拆解一切,习惯了像处理物理模型一样处理人际关系。
可此刻看着这个在睡梦中还会无意识咂巴嘴的小家伙,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奇异涟漪。
那个男人总说她不懂情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可他却偏偏要把这块石头和一团烈火放在一起。
叶清栀轻轻叹息一声。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转瞬便消散在静谧空气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注视了贺沐晨许久。从他那乱糟糟如同鸟窝般的头发,看到那因为白天总是乱啃东西而有些起皮的嘴唇,再到那双在睡梦中还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小手。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叶清栀才收回视线站起身来。她替贺沐晨掖好最后一点被角,随后转身像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床上的贺沐晨似乎感应到了那股清冷气息的离去,他翻了个身抱着带着柠檬香气的被角,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睡得更沉了。
……
次日清晨六点。
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沉睡中的贺沐晨。
海岛初春的晨光通过薄纱窗帘洒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微粒。贺沐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还处于混沌未开的宕机状态。
他习惯性地在枕头边摸索了两下,然后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温阿姨……我今天想吃糖水荷包蛋……”
小家伙声音沙哑软糯,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和理所当然的娇纵。
在他模糊的潜意识里,自己还在隔壁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温慈阿姨家里。只要他一睁眼就能听到温阿姨温柔的哄声,就能吃到任何想吃的东西,甚至还能赖在床上让人把饭端到嘴边。
然而当他走出卧室那一刻,一股并不属于温慈家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贺沐晨脚步猛地一顿。
他努力睁大那双还有些浮肿的眼睛看向前方。
只见半开放式的厨房里,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正系着那条有些宽大的蓝色围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晨光打在那人身上,将那原本清冷疏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光边。
不是温慈阿姨那略显丰腴的身形,也没有那种让人想要腻歪上去的香粉味。
这个背影清冷挺拔得象是一株傲雪凌霜的青松。
叶清栀。
那个恐怖的大魔王!
昨天所有记忆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回笼,狠狠冲击着贺沐晨脆弱的神经。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落在这个坏女人手里了!
贺沐晨瞬间清醒过来。
正在翻炒米饭的叶清栀似乎背后长了眼睛。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清冷声音在滋啦啦的油爆声中依旧清淅可闻:“醒了。”
贺沐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浑身一僵。他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地盯着叶清栀的后脑勺,两只小手有些局促地抓着睡衣下摆:“恩……醒、醒了。”
叶清栀关掉燃气灶。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客厅中央呆若木鸡的小家伙。
“去刷牙洗脸。”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语气平淡,“早饭还有两分钟就好。”
“哦……”
贺沐晨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个漱口杯。
一个大一号的白色陶瓷杯,旁边放着一个印着卡通小黄鸭图案的塑料小杯子。那只与之配套的小黄鸭牙刷此时已经挤好了适量的牙膏,正安安静静地横在杯口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贺沐晨踩上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防滑小板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象个鸡窝,睡衣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镜子里的小孩愁眉苦脸地皱起鼻子,冲着自己做了一个鬼脸,无声地发泄着心中的郁闷与不满。
他拿起牙刷塞进嘴里,一边机械地刷动,一边在心里默默画着圈圈诅咒这个剥夺了他自由的大魔王。
总有一天他要练成绝世武功逃出这个魔窟!
刷完牙,洗完脸。
冰凉的水让贺沐晨彻底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回到了餐桌前。
此时那张并不算大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
金黄色的米粒裹着鸡蛋碎,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粉嫩的火腿丁,在晨光下闪铄着诱人的油光。那股浓郁的焦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勾起了贺沐晨肚子里沉睡已久的馋虫。
除了炒饭,旁边还放着一碗红彤彤的汤。
那是用辣白菜煮的汤,里面似乎还加了些豆腐和五花肉片,酸辣鲜香的味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让人舌底生津。
贺沐晨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叶清栀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她在贺沐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的汤。
“坐下吃饭。”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温吞。
贺沐晨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把加高过的椅子。他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
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鸡蛋的鲜香与火腿的咸鲜在口腔中完美融合,那种恰到好处的滋味瞬间征服了小家伙挑剔的味蕾。
好吃!
他在心里默默惊呼一声,原本因为起床气而紧绷的小脸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两只脚丫子更是在桌子底下快乐地晃悠起来。
叶清栀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无奈。
“喝口汤。”她将那碗辣白菜汤往他手边推了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贺沐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端起碗豪迈地喝了一大口汤。酸辣微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瞬间变得暖洋洋的。
他吃得正欢,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要是天天能吃到这种饭菜,稍微听点话好象也不是不行。
就在这时叶清栀突然放下了勺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满嘴油光的贺沐晨。
“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上学。”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沉浸在美食幸福中的贺沐晨劈得外焦里嫩。
他那刚要往嘴里送的一勺饭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小家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傻傻地看着对面那个神色淡然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
他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耳朵被刚才的辣白菜汤辣坏了。
“你送我去上学?!”
贺沐晨因为过度震惊声音都变了调。
叶清栀微微颔首,神色理所当然:“小王今天要去军区送文档没时间过来接你。以后只要我有空都由我接送你上下学。”
“我不要!”
贺沐晨反应极其激烈。他把勺子往碗里重重一摔,饭粒溅了几颗在桌面上。
“我自己能去!我才不要你送!”
开什么玩笑!
他贺沐晨是谁?那是整个家属院小学一年级赫赫有名的小霸王!是让老师头疼、让同学敬畏的风云人物!
平日里他都是坐着小王叔叔开的那辆威风凛凛的军用吉普车去学校,那是多有面子的事。
要是让同学们看到他是被这么一个冷冰冰的恐怖女人送去学校,而且还要表现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
那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大家肯定会笑话他被一个女人制服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