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三年前,贺少衍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尘仆仆地从部队赶回京都。他们两个人关在书房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沉默地从她手里拿走了那份她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他带走了离婚协议书,也带走了他们的小儿子,贺沐晨。
那时候小沐晨才刚刚两岁,话都说不太利索。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爸爸这一次带他走,是存了让他们母子二人永生永世再不相见的念头。
他被贺少衍抱在怀里,坐在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里,还咧着没长齐牙的小嘴,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用软软糯糯的声音,乖巧地跟车窗外的她说:“麻麻,再见。”
这一声再见,就是整整三年。
天人永隔,音频全无。
一开始她也曾发了疯似的想把儿子抢回来。可紧接着,那场大灾难来了,她的工作和生活接连遭遇重创,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拿什么去养一个孩子?
后来她就想通了。
小沐晨跟着贺少衍,至少衣食无忧,能在一个安稳健全的环境里长大。这比跟着她这个朝不保夕的母亲,要好上千倍万倍。
于是她再也没有动过要把他带回来的念头。
是他吗?
是小沐晨吗?
那孩子真的很象。
一样的皮肤白淅,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脆弱的光。
一样的眉眼清秀,五官精致得象个橱窗里最昂贵的瓷娃娃。就连那安安静静啃饼干的专注神情,都和记忆里那个抱着奶瓶不撒手的小家伙如出一辙。
她记得,小沐晨也是这样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
叶清栀喉头滚动,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想立刻走上前去,想看清楚那个孩子的脸。
然而她刚要抬脚,一道黝黑的影子却象颗小炮弹般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个和草地上的孩子差不多大的男孩,只是长得精瘦,皮肤是海边长大的孩子特有的、被太阳晒出来的黝黑。
他象一阵风刮到白淅男孩的面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伸出黑乎乎的小手一把夺过对方捧在手里的那块饼干,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得手之后他甚至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就将那块沾着别人唾沫的饼干恶狠狠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腮帮子因为塞得太满而高高鼓起,像只偷食成功的地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叶清栀的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白淅的小男孩愣住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如此蛮横,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随即猛地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和愤怒。
“还给我!”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扑上去就要抢回来。
可他那小身板哪里是那个瘦黑“小萝卜头”的对手。对方显然是打架的老手,身子一侧就轻易躲开了他的扑抢,随即抬起穿着一双破旧解放鞋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了白淅男孩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白淅男孩象个断了线的风筝,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瘦小的身体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那个叫小萝卜头的男孩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更加得意了。他站在原地,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抢来的饼干,一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手下败将”,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我的饼干……你还给我!”
白淅男孩的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但他倔强地没有哭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象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小萝卜头冲了过去。
两个孩子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在草地上翻滚着,拳打脚踢,谁也不肯让谁。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身形微胖的女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三两步冲到跟前,一把将两个孩子分开。
可她的动作却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偏袒——她将那个瘦黑的小萝卜头紧紧护在自己怀里,然后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对着那个白净男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让着弟弟!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欺负弟弟了?!”
白净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他委屈地指着那个躲在女人怀里的小萝卜头,大声辩解道:“不是我!是他欺负我!他抢我的饼干吃!”
“够了!”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哥哥,让让弟弟怎么了?不就是一块饼干吗?给弟弟吃了又怎么样?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在这里跟弟弟打架,也不怕给别人看笑话丢人!”
冰冷而无情的话语,彻底击垮了小男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偏心到毫无道理的女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而那个被护在怀里的小萝卜头,则从女人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得意洋洋地朝着他吐了吐舌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叶清栀胸口一阵发堵。
这做母亲的,未免也太偏心了。
她甚至连事情的经过都懒得问一句,就直接给那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定了罪。
女人显然也觉得男孩的哭声烦人,她皱着眉头又呵斥了两句,见他哭得更凶,索性不再理他。她低下头,用一种截然相反的、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语气,对自己怀里那个小萝卜头说道:“沐晨啊,不哭了啊,是想吃零食了是不是?阿姨给你钱,你自己去小卖部买零食吃,好不好?”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票证和几枚硬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萝卜头的手里。
小萝卜头立刻破涕为笑。
他得意地抓着钱,又耀武扬威地朝着那个还在默默流泪的白净男孩吐了吐舌头,这才一溜烟地朝着营区小卖部的方向跑掉了。
叶清栀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那个女人,她说什么?
沐、沐晨?
她喊谁沐晨?
叶清栀的视线象是生了锈的齿轮,无比僵硬地从小萝卜头消失的方向,移回到那个微胖女人的身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蛮横无理、抢别人东西吃、还动手打人的小萝卜头,怎么可能会是她的沐晨?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沐晨养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那是个多么斯文安静的孩子啊。他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吃东西也小口小口的,从来不会跟别的小朋友抢玩具。别人给了他一颗糖,他都要先拿回来问过妈妈,得到允许后才会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
那样一个文静秀气、如同小天使般的孩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年之内,变成刚才那副……那副小霸王的模样?
一定是她听错了。
对,一定是她听错了!
叶清栀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看向身旁早已被这一幕惊得目定口呆的小王。
“小王……那个……那个欺负人的小孩,是谁家的儿子?”
小王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兄弟大战”里,闻言下意识地就回答道:“哦,那个啊?那是咱们首长的儿子啊。”
说完这句话,他象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卡住,后面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他看着叶清栀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才是小少爷的正牌亲妈啊!
这亲妈刚到部队,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儿子在外面跟别的孩子打架,还是一副小霸王的嚣张模样,这……这心里该多难受啊!
小王瞬间急出了一头冷汗,他慌忙摆着手,语无伦次地想要补救。
“叶……叶同志!您……您别在意!男孩子嘛,都淘气!皮一点……皮一点也正常!不打不相识,打打闹闹的感情才好嘛!我们首长平时工作忙,可能……可能疏于管教,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