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委会办公室设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红楼里。
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窗台下种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和营区里其他建筑那种严肃刻板的风格比起来，这里倒是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小王带着叶清栀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女人，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那双清澈的杏眼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小王心里七上八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叶同志，家委会的姜主任就在里面。她……她为人很热情，就是嗓门大了点，你别害怕。”
说完他让叶清栀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则先走上前去，抬手在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报告！姜主任，我是通信连的小王，我带贺首长的亲戚过来办一下入住登记。”
门里很快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进来吧！门没锁！”
小王这才松了口气，他推开门侧过身，对叶清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同志，我们进去吧。”
叶清栀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靠背椅，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档柜。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文档，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巨大搪瓷茶缸。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桌后，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型是几十年前最流行的“江姐头”，眼神锐利，精神矍铄。
她就是家委会的姜主任。
姜主任一抬头看见小王身后跟着的叶清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表情也立刻从严肃转为热情，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我说小王啊，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标致的媳妇儿？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小王被她这声“媳妇儿”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触电般地连连摆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不不不！姜主任您可别乱说！这……这位是贺首长的表妹叶清栀同志！她从京都过来探亲，本来是首长亲自带她来登记的，但是您也知道，首长临时接到紧急任务，要出去参加军事演习，这才……这才让我带叶同志过来办个手续。”
“贺少衍的表妹？”
姜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里透出几分惊讶和探究。
她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才把视线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叶清栀身上，那目光热辣辣的，像探照灯一样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哎呀，原来是贺首长的表妹啊！快过来快过来！”
姜主任的热情丝毫不减，她放下茶缸，起身绕出办公桌，亲热地拉住叶清栀的手就把她往里拽。
“我说呢，这通身的气派，这模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快坐快坐！来，先把这张登记表填一下。”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半旧的英雄牌钢笔，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叶清栀手里。
叶清栀被她这股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只能依言坐下。
她垂下眼帘，拔开笔帽，在那张印着油墨香气的表格上依次填写。
姓名：叶清栀。
年龄：二十五。
户籍：京都。
学历：大学本科。
……
她的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清秀娟丽的字迹。
然而当笔尖移动到“婚姻状况”那一栏时，她却停住了。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支冰冷的钢笔握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脆弱的白色。
该怎么填？
已婚？
可贺少衍刚刚才在哨兵面前亲口说自己是他的表妹。一个结了婚的表妹，千里迢迢跑到表哥的部队来，还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离婚？
他们分居三年，离婚协议书她签了字，可贺少衍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她现在依然是他的妻子。
那……
叶清栀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提笔，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未婚。
可她别无选择。
从贺少衍对哨兵说出“表妹”那两个字开始，她就必须将这个谎言进行到底。
这是她目前能留在这里的唯一身份。
在她填写表格的时候，她能清淅地感觉到，姜主任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来回逡巡，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她有些莫明其妙。
她填完最后一项，将登记表和钢笔一起轻轻推了过去。
姜主任拿起表格，戴上老花镜，只扫了一眼，眼睛就又亮了。
“大学毕业？哎哟喂！叶妹子，你这可是咱们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叶清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算是回应。
姜主任扶了扶眼镜，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婚姻状况”那一栏上，她象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叶妹子，你……还未婚啊？”
叶清栀温顺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小王看到这一幕，额角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感觉自己的军装后背都快要湿透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首长夫人当着外人的面，亲笔写下自己“未婚”！
这要是让首长知道了……小王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腿肚子都忍不住开始打哆嗦。
然而姜主任显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诡异的气氛。
她象是被点燃了某个开关，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她“啪”地一下放下手里的表格，一把握住叶清栀那只微凉的手，声音热切得能把人烫伤。
“叶妹子，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当兵的老公啊？”
叶清栀彻底愣住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猝不及防的困惑。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小王，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小王头皮都快炸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急忙想要打断这场越跑越偏的对话。
“姜主任！您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叶同志就是过来探亲，住个十天半个月就走了，没打算常住！什么结婚不结婚的！”
“哎！小王，你这年轻人就不懂了！”
姜主任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那架势活象是护着自家白菜的老母鸡。
“什么叫没打算常住？咱们部队是什么地方？是保家卫国的地方！是锻炼人的地方！多好的环境啊！再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叶同志今年都二十五了，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大学毕业的高学历人才，咱们部队就需要这样有文化、有素质的好姑娘来当军嫂，支持咱们的国防建设嘛！”
姜主任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把小王堵得哑口无言。
她不再理会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转而用一种更加热情的目光看向叶清栀，那双眼睛里简直在闪闪发光。
“小叶同志啊，你听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干脆就留在咱们部队工作啊？以你的学历，去咱们军区的子弟学校当个老师，或者去后勤部门做个文职，那都是绰绰有馀的！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工作的事我包了！而且啊，只要你成了咱们部队的家属，找对象那可就更容易了！”
她越说越兴奋，身体都忍不住往前倾，压低了声音，象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跟你说啊，咱们海岛军区别的没有，就是优秀的光棍儿小伙子多！就说咱们侦查营吧，好几个营长，那都是三十出头，人长得精神，军事素质过硬，前途一片光明！就是平时训练太忙，没时间搞对象，才一直眈误着。你要是感兴趣，我这个周末就安排你们见个面，相个亲！保证给你挑个最好的！”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眼睛亮得象两只一百瓦灯泡的姜主任，又茫然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快要急哭了的小王。
这个女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才第一次见面，就要火急火燎地给她安排对象？
她看起来……就那么象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