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
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尚未散去的某种化学燃料特有的甜腥气,在血魔宗的山门前徘徊。
地上是一个巨大的坑。
坑壁光滑如镜,那是高温瞬间琉璃化的结果。
至于厉鬼道人?
哪怕你拿着显微镜来,也只能在空气中找到几颗碳原子。
秦锋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汤有点凉了。
但他喝得很香。
在他面前,跪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人。
那是阴罗宗幸存下来的弟子,以及原本准备叛变、现在却把头磕得比谁都响的血魔宗外门墙头草。
他们看着秦锋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不是因为修为。
是因为那种把毁灭当成喝汤一样随意的态度。
“赵长老。”
秦锋放下碗,那轻轻的一声脆响,让跪在前排的几个筑基修士浑身一颤,差点尿了裤子。
赵无极此刻就像个刚偷了鸡回来的老狐狸,红光满面地凑了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宗主,您吩咐。”
“清点好了吗?”
“回宗主,阴罗宗这帮咳,这帮道友,活下来的有四十三人。”赵无极瞥了一眼那群俘虏,“筑基期八个,剩下都是炼气。怎么处理?要不”
赵无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那是以前的规矩。”
秦锋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那群俘虏面前。
他看着一个浑身哆嗦的阴罗宗弟子。
“你会什么?”
那弟子一愣,结结巴巴道:“回回魔主,小人会炼‘腐骨毒’,能化凡人尸骨”
“生化组。”
秦锋打断他,转头对赵无极说:“记下来。以后凡是会炼毒的,单独编一个组。别拿死人练了,浪费。回头我弄点深渊腐蚀兽的血样过来,让他给我研究怎么把那玩意儿提纯。”
赵无极愣住了:“提纯那玩意儿干啥?那毒连石头都化,根本没法做法宝啊。”
“谁让你做法宝了?”秦锋冷笑,“地球哦不,老家那边需要高强度的酸性溶液来清洗矿石,顺便给某些皮糙肉厚的怪兽洗个澡。
他又指向另一个穿着绿袍的修士。
“你呢?”
“小小人擅长催熟灵草,虽然只是低阶的”
“农业组。”秦锋大手一挥,“以后你就负责种地。别种那些没用的观赏花草了。我给你种子,给我种‘血藤’,越多越好,肥料管够。”
一圈问下来。
擅长控火的,去了“冶炼组”,负责给地球那边加工特种合金零件——修真界的灵火温度高,控温精准,比数控机床好用多了。
擅长御兽的,去了“养殖组”,负责看管还没杀的低阶魔兽。
一场原本应该是血流成河的屠杀,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大型招聘会。
阴罗宗的弟子们懵了。
不杀?
不仅不杀,还包吃包住?
“宗宗主。”一个胆子大的俘虏小心翼翼地举手,“您说的包吃是吃什么?”
在这个饿死鬼投胎的世道,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秦锋没说话。
他只是随意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足有五十斤重、还在滴著黑色油脂的魔狼前腿,扔在了地上。
“砰!”
肉块落地。
那股浓郁到让人发狂的能量气息,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这种肉。”
秦锋环视四周,声音平静却震耳欲聋。
“只要干活,管饱。”
“哗啦!”
根本不需要什么灵魂契约,也不需要什么毒药控制。
四十三个阴罗宗弟子,加上几百号血魔宗门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眼神里的狂热,比见了亲爹还亲。
“愿为宗主效死!!”
在这个末法时代,谁给饭吃,谁就是天道。
秦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工业化修仙的第一步。
把这群只会杀人夺宝的土匪,改造成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地球出原料,修真界出技术和人力,最后产品回销地球,或者武装自己。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行了,都散了,找赵长老领任务去。”
秦锋挥退了众人。
广场重新变得空旷。
热闹是他们的。
秦锋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后山那片终年被黑雾笼罩的禁地。
外面的烂摊子收拾完了。
有些家务事,也该处理一下了。
“赵无极。”
“老奴在!”
“带路。”秦锋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去看看我那个闭关的‘爹’。”
后山,禁地。
这里没有阵法保护。
因为穷。
启动护山大阵需要的灵石,足够买下半个凡人国家,血魔宗早就负担不起了。
所谓的禁地,其实就是一个被巨石封死的人工溶洞。
石门上长满了青苔,周围杂草丛生,几根枯骨半掩在土里,那是误入此地的野兽饿死后的遗骸。
阴冷,潮湿,腐败。
这就是一位魔道宗主的闭关之地。
寒酸得让人想哭。
“宗主,就是这儿了。”
赵无极站在石门前,神色复杂。他看着那扇紧闭了半年的石门,声音压得很低:“半年前,老宗主为了争夺那块灵石,被合欢派的三个老妖婆围攻,伤了本源。回来后就封死了石门,说是闭死关,不破金丹誓不出关”
赵无极没往下说。
但谁都知道,“闭死关”这三个字,在末法时代,往往意味着“等死”。
秦锋看着那扇石门。
他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原主的部分记忆。
记忆里,这个便宜老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总是愁眉苦脸,算计著库房里最后几颗丹药怎么分,算计著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护住血魔宗这点基业。
“开门吧。”
秦锋淡淡道。
赵无极犹豫了一下:“宗主,若是老宗主还在修行紧要关头,强行破门恐怕”
“开门吧,什么灵丹妙药有我的肉好。”
“砰!”
不需要什么机关口令。
秦锋现在的肉身力量堪比魔兽,单臂一晃,那块封门断龙石发出一声悲鸣,硬生生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秦锋侧身钻了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
没有夜明珠,也没有长明灯。
黑暗中,只有正中央的一方石台,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盘膝而坐。
秦锋打了个响指。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这是云爆弹燃料残留物做的简易火把,比法术照明省力。
火光照亮了密室。
也照亮了那个“人”。
那是一具干尸。
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灰败色。
但他坐得笔直。
脊梁骨像是一杆枪,死死地撑著那具已经枯萎的躯壳。
秦锋走近了些。
他看到了便宜老爹的脸。
那张脸上凝固著一种极度的痛苦,和一种至死都不肯松手的执著。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放在丹田的位置。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甚至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即使死了半年,那只手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焊死了一样。
“那是”
跟进来的赵无极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
秦锋伸出手,轻轻掰开了那只僵硬的手。
尸体已经脆化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
手掌打开。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以及
中间那一丁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几乎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半透明碎石。
下品灵石。
还是残次品。
里面的灵气早已被吸干,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微弱的荧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凄凉。
这就是一位宗主,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为了这块碎石头,他跟人拼命,流干了血。
然后在临死前,想用这最后一点灵气冲开枯竭的经脉。
但他失败了。
或者说,他舍不得吸完。
那块灵石上,还有那么一丝丝残留。
如果是为了冲关,人在濒死时会本能地吸干一切。
但他留了一点。
为什么?
秦锋看着那张干枯的脸。
前身记忆里,老爹那双总是忧心忡忡的眼睛浮现出来。
“锋儿,若是为父回不来这块灵石,便是咱家的传家宝。”
秦锋沉默了。
他现在的储物袋里,装着从地球传送过来的几吨高能魔晶。
每一颗里面蕴含的能量,都是这块碎灵石的几万倍,几亿倍。
他可以用魔晶铺地,用魔晶盖房。
但在半年前。
这块指甲盖大小的垃圾,就是这个男人眼里的全部世界,是他能留给儿子的最大财富。
“真是个笨蛋。”
秦锋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有点哑。
他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毕竟灵魂是穿越者。
但他感到了一种沉重。
一种被这个时代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这就是末法时代。”
秦锋将那块碎灵石捏在手里,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凉意。
“人命不如草,大道不如狗。”
“哪怕是一宗之主,也活得像个乞丐。”
他转头看向赵无极。
赵无极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别哭了。”
秦锋的声音恢复了冷硬。
“把他葬了吧。”
“风光大葬。”
“用最好的棺木,陪葬品放一百颗深渊魔晶。”
赵无极猛地抬头,鼻涕泡都震破了,一脸惊恐:“一一百颗?宗主,那可是能买下十个阴罗宗的巨款啊!老宗主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您败家子”
“我让他跳。”
秦锋看着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我要让他知道。”
“他的儿子,不需要像乞丐一样活着。”
“我要让他看看,他拼了命都求不来的一口灵气,现在”
秦锋猛地一握拳。
咔嚓。
那块碎灵石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流下。
“在我这里,只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