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解释,少不了一些秋后算帐,福气临门。
碍于顾祯和在侧,秦稷神态自若地站起来,半点不见忐忑之色,笑吟吟地理了理衣摆跟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巳丁斋,穿过一间间瓦房,顺着青石小径,往坐落于书院深处,供先生们起居的僻静屋舍去。
屋舍依着山势而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彼此以篱笆或者修竹为间,形成一座座相对独立又互有联系的院落。
秦稷跟着江既白进入一间小院的屋子中。
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椅和一个竹制的靠墙书架,外加几个小木凳。
一个人居住大小还凑合,挤进两个人就显得有点逼仄。
秦稷站在门边,左顾右盼地确认了一下周围。
发现附近的一间屋舍有人在后,他严丝合缝地将门关上,并且把书案边的窗户都紧紧给封实了。
江既白刚把小火炉点起来,一转头就看到做贼似的小弟子,眼中漾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倒是自觉得很。
去院子的水缸里舀了壶水,架在火炉上烧着,江既白随口问,“你今天怎么来了?不当值?”
秦稷搬了个小凳子在火炉边坐下,“出宫替陛下办差,得了半天假,去您的宅子发现您不在,李叔告诉我说您到松间书院讲学来了。”
秦稷一边搓着手烤火,一边不满地嘀嘀咕咕,“也没听您和我提起过。”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看了眼小弟子,起身理了理衣袖,“我也才来了两天。”
“那我休沐日怎么办?来这里和他们一起听您讲学?”秦稷掏了掏耳朵。
江既白拍了一下小弟子的脑袋,“还能把你给忘了?你休沐的时候,我会回江宅,巳丁斋由其他先生代讲。”
“这还差不多。”秦稷哼哼道。
江既白瞥他,把谈话内容拉回正题,“江三?”
秦稷笑得牙不见眼,理直气壮地说:“江既白的三弟子,江三,有什么问题?”
江三,江三,原来是这个三。
被小弟子璨烂的笑容所感,江既白眼中浮现一抹暖意。
他语调微扬,“李弘业?”
秦稷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心虚,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伸出那只红肿的手在江既白面前晃了晃,控诉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不会吧,江大儒难道要一过二罚?”
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开始冒泡,江既白将滚烫的水倒入茶壶中,茶叶被水流一卷在茶壶中沉浮舒展。
他将书案边的椅子也拉到火炉旁,倒上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递给秦稷,与小弟子围炉而坐,神色舒缓,声音温和清朗、不疾不徐,“飞白,谢谢你维护我。”
秦稷满脸的控诉一收,有种一头撞在棉花上的晕头转向感。
他不但没有受到意想之中的制裁,反而得到了一声真诚的道谢。
心头又暖又胀,还怪不好意思的。
“那有什么的?”秦稷轻哼一声,吹着杯中的热茶,腾腾的热气升起,屏蔽了他一双写满了动容的眼睛,“您不是说老师保护学生是天经地义吗?”
他眸光低垂,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倏然抬起视线,笑意盈盈地与江既白四目相对,斩钉截铁地说,“学生维护老师也是天经地义。”
看着一片真诚的小弟子,江既白心头暖流涌动。他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有所指,“知道要挨罚也要维护?”
秦稷在心里腹诽。
朕就说这毒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朕。
秦稷也知道这顿罚跑不了,他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随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哼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然后起身自觉地撑到书案上,“要罚就罚,还拐弯抹角的……”
小弟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也用行动回答了。
江既白一向很有原则,此刻难得地有些尤豫。
他在弟子身上的付出没想过回报,却得到了热烈的回响。
少年嘴里不饶人,实则心甘情愿地撑在书案上,摆出准备受罚的模样,明明初衷是为他出头。
动机纯然,一片赤诚。
他难道还要为了这份灸热的心意去责罚他吗?
用什么立场?
可错了就是错了。
江既白看着少年的背影,缓缓开口,“过来。”
秦稷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尖。
不好。
二字真言。
他麻溜地转身走回火炉边。
可这儿也没有趴的地方啊?
莫非……秦稷视线转移到江既白腿上,喉头微微一滚。
福、福气?
江既白并不知道自己小弟子正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向小弟子示意。
秦稷为难地看着小木凳,遗撼地砸了一下嘴,“这是不是矮了点,小了点,我手长腿长的,不太好方便……”
江既白忍俊不禁,“我是让你坐。”
秦稷难以置信。
这毒师真转性了?
他“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落座。
江既白心平气和地问:“还记得傅行简为你说话的时候,是怎么评价你吗?”
得益于良好的记性,秦稷没忘,他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说,“……言辞失当、态度倨傲。”
江既白问:“你认为他的评价有道理吗?”
什么道理?
妄议君上,其罪当诛!
话到嘴边,非常识时务地转变为心不甘情不愿的“一点点吧”。
“飞白,谢谢你为我出头。”
不愿意伤了小弟子一片赤诚的维护之意,江既白再次表达了感谢以后,稍稍停顿,循循善诱,“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象你一样,拥有优秀的出身,绝佳的天赋。
更多的是像严明礼那样,出身不好,天赋平平,有着私心的普通人。
或者用你的话说,就是那些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环境、怪先生,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废物。”
“……”
秦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辩驳,他没想到江既白把他怼人的话记得那么清楚。
江既白缓缓指出:“科举或许是他们此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春闱在即的紧要关头,他们象一根根绷紧的弦,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对他们带来很大的干扰。
我在这个时候,隐姓埋名来松间书院讲学,他们心里不愿意,有想法,并不是那么无法理解对吗?”
“那他也不能就那样裹挟众意给您扣帽子。”不知怎么的,秦稷心里有点不好受,他立马反驳道。
“严明礼有他的不当之处,我并不是说你维护我替我反驳他是错。”江既白斟酌着用词,“我是想要告诉你,你的用词或许可以再斟酌斟酌,你的角度站得太高,也太傲。
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倾尽全力地苦读,或许才能堪堪看到天赋卓绝者的背影,他们耗尽一生往上爬,也许还比不过别人最初的起点。
家人将所有的期望都押注在他们身上,他们时时都不敢松懈。
却能被站得更高的人一句话否定过往,鄙夷成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废物。
我不单单指严明礼。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努力了就会有收获。
他们害怕变化,或许会为春闱前三个月换先生这件事斤斤计较,进而对我抱有敌意。会因为一点小事被干扰心态,甚至在会试前病倒。”
江既白问:“你认为巳丁斋那些反对我的平凡学子都不配听我讲学,只配被称作废物吗?”
…
第一更送上,二更在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