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开始吃徒弟的苦,要端平这碗水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既白剥完小弟子的瓜子又开始剥大徒弟的花生。
他的目光淡淡瞥过窗外,灯火辉煌的街道,喧闹的人群,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徒弟有事瞒着不愿意说,就算逼问,得到的多半也是糊弄人的话。
江既白便没有追问的想法。
见老师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秦稷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乖觉地给江既白亲自添了茶,还没放下茶壶,一阵敲门声响起。
秦稷的心脏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堂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今日除夕,掌柜的吩咐小的们给每桌在小店守岁的客人赠送一盘饺子,祝各位新春大吉,诸事顺遂。”
这掌柜倒是人情通达、会做生意。
“进来吧。”
江既白发了话,堂倌将饺子端到桌上。
商景明主动给了赏钱,“替我们谢过掌柜的。”
堂倌收了赏钱,笑得牙不见眼,又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沉江流让堂倌上了屠苏酒,刚把几人的酒杯满上,听得门口一声询问:“听说这个雅间视野最好,不知里面的几位小友可愿让我们叔侄二人凑个热闹,共赏烟火?”
这声音十分耳熟,清朗温润,几天前才听过,江既白主动起身看了眼旁边的秦稷。
秦稷满脸“惊喜”,忙不迭地起身主动去开门,“爹,您怎么来了?”
哪怕早有准备,这声“爹”还是震得门口的边鸿祯、边玉书神魂一荡。
商景明捏着酒杯的手一颤。
沉江流把着酒壶的手一滑,酒水差点没洒到桌子上。
江既白笑道:“边兄,快请进。”
边鸿祯在陛下扎人的目光中,神态自若地迈进雅间,环顾雅间里的几人,笑着说,“原是想找个茶楼歇歇脚,听说这个雅间视野最好,便想着带小枣来看看。”
“没想到竟是江贤弟带着飞白还有沉大人……商大人在此,倒真是巧了。”
看到商景明的时候,边鸿祯适当地表现出了惊讶,稍稍做了停顿。
毕竟商景明虽然和玉书一样是陛下的徒弟,但江大儒应该是不知情的。
商景明和沉江流也起身向边鸿祯见了礼。
商景明甚至配合地给边鸿祯“解惑”:“沉大人相邀逛夜市,下官忝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便厚颜来凑了个热闹。”
边鸿祯便也借了他的话,向江既白说,“愚兄也厚颜,带子侄来蹭个观景的好视野,不会扰了江先生的雅兴吧?”
江既白风度翩翩地笑道:“怎么会?除旧迎新,佳节共聚,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边鸿祯给江既白“介绍”道:“这是边小枣,我的远房侄子,被族里送到京中来和飞白做个伴,平日最是乖巧。”
江既白笑盈盈地看着边玉书,“之前已经见过了,是个好孩子。”
秦稷瞥一眼江既白,吃着瓜子仁,在老师起疑前,率先向边鸿祯发问:“您怎么带着小枣来了?祖母和兄长们呢?”
边鸿祯在陛下虚假的笑容中,捏着一把汗答道:“老小、老小,你祖母张罗着来夜市,看什么都乐得合不拢嘴,你两个哥哥还陪着她四处乐呢,又不知去哪里买东西了。”
“我是没那么足的精力跟他们闹了,只好先带远房侄子来茶楼里歇歇脚。”
秦稷“担忧”道,“夜市人多,祖母年纪大了,会不会让人冲撞了?”
边鸿祯意有所指,“放心吧,带了足够的护卫,还有你的兄长们也在身边,出不了岔子。”
这话明着说的是“祖母”带了足够多的护卫,暗着说的是秦稷不顾安危,没有带够护卫。
但凡不是江既白在此,秦稷估计都得被灌上好几耳朵的谏言了。
秦稷不搭他这话茬,转头去安排堂倌加位置了。
边鸿祯看陛下这避而不答的样子,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是非要到陛下跟前来讨这个嫌,只是明知陛下在此,他不跟着,实在不放心。
陛下为了同江大儒一起守岁,竟然不顾安危,除夕之夜微服出宫。
夜市上鱼龙混杂,人潮涌动,万一出点乱子,伤及龙体,陛下又没有子嗣,简直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明天一早陛下还要接受百官朝拜,宫里宫外的来回折腾,眼见着又是一晚睡不成什么了,明明风寒才好了没几天。
陛下成熟又瑞智,放在从前,何曾做过这么任性的事?
江大儒对陛下的影响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种影响对大胤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心中忧虑重重,脸上笑着和江既白寒喧,边鸿祯从善如流地坐座,又半点不端二品大员的架子,赶紧让小年轻们也落了座。
边玉书也乖巧地落了座,眼睛弯成了月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没想到今年的除夕竟然就能和家人还有陛下一起过。
谁能想象他前脚刚和哥哥们一起放河灯许了愿,后脚愿望就提前应验了。
这也太灵了叭!
做梦似的。
边玉书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娘亲在天之灵保佑着他!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守岁,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
边玉书吃到好吃的点心,忙不迭地一人分了一块,分到死对头面前,作为大师兄,倒也老大不情愿地给了。
商景明捏着点心颇感稀奇,若是放在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边玉书会给自己分点心。
江既白放下手里剥到一半的花生,接过边玉书递来的点心,瞥一眼旁边瓜子仁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逆徒,一对比,更加心酸不已。
看向边玉书的眼神更加温和“慈爱”。
沉江流吃了一口,难得地没有把厨子喷得体无完肤。
边鸿祯就着儿子塞过来的糕点喝着屠苏酒。
原本和老师的除夕一下子变成了一群人一起过。
秦稷看着一桌子熟悉的面孔,倒也没觉得他们碍事。
“噼啪!”
“噼里啪啦!”
“砰!”
接二连三的爆竹声骤然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天空骤然炸开朵朵绚烂的烟花,引得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边玉书忙不迭地将嘴边的铜钱拈出来往桌上随手一扔,跑到雅间的回廊上。
铜钱不稳,掉下桌子,顺着众人滚落一圈,撞到商景明的靴子停下来。
商景明弯腰捡起。
宫宴的时候光顾着压岁钱错过了烟花,边玉书转头兴奋地对着几人挥了挥手,“快看!”
边玉书的嘴一张一合,在震天响的爆竹声中听不清在说什么。
商景明捏着手中的铜钱走了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又气得边玉书跳脚。
边鸿祯举起酒杯邀江既白共饮。
沉江流捏着酒杯踱步到回廊边,饶有兴致地赏着漫天的烟花与沸腾的人潮。
秦稷正要去回廊看看夜市的灯火辉煌,看看烟花下欢呼雀跃的子民,手中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个红封。
江既白眉眼温柔,笑着对他的小弟子说,“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