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熙熙攘攘的是他安逸的子民。
桌边坐着的是忠心的大臣、未来的栋梁之才。
回廊上,他左膀右臂的拌嘴声混合着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的老师笑着将红封塞到他手里,祝他除夕快乐。
若是时光能够停驻此刻该有多好?
若是世间的人心能够永远不变该多好。
秦稷捏着红封,看着老师温和的眉眼。
他心想,他真是一个贪心的人。
他既要山河万里,要至高无上,要天下皆在他的指掌间;又要满室的脉脉温情,要人间的烟火气,要师长的真心相待。
可……贪心又如何。
他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握在手心,一样都不会放弃。
…
烟花过后,许多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放起了孔明灯。
点点的灯火飘上空中,寄托着人们的愿望,宛如灿灿升起的星河。
雅间的几人都走到了回廊上,抬头望向漫天的灯火。
商景明在秦稷的示意下,借口如厕,拎了一坛屠苏酒上屋顶扔给扁豆,“陛下赏的,外加一个月月俸。”
除夕之夜,却得苦逼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守,扁豆原本的凄风苦雨在收到赏赐后瞬间变得晴空万里、干劲满满。
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着他,不但赏了酒,还赏了一个月的俸禄。
扁豆抱着酒坛,尤豫道:“喝酒误事,这……”
商景明一笑,“天寒地冻,陛下一片仁心体谅你值守不易,让你暖暖身子。”
“况且在此值守的暗卫应当不止你一个吧?”
“更何况还有我在,街面上也有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必不会让陛下有失。”
扁豆紧紧盯着商景明的眼睛,良久,释然一笑。
商景明武功高强,附近潜伏的暗卫怕是大多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不再尤豫,将手中的酒坛启封,痛饮一口,奇道:“兵部侍郎商大人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商指挥这一身高强的武艺到底从何处习来?为何没有走科举的路子?”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或许太过唐突,交浅言深了,立马道:“我随便问问,商指挥不必放在心上。”
商景明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浅浅一笑,看向缓缓升空的孔明灯,“我母亲是个镖师的女儿,练了一身好武艺,走南闯北,飒爽英姿。”
镖师女儿与进士及第的读书人。
这听上去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是两条毫不相交的并行线。
奈何这世上的事,有时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
一个俗套的英雄救美故事。
英雄的是他娘,年轻时的商豫便也算个丰神俊秀的“美”吧。
他父亲认为一段时间的同吃同住误了他娘的清誉,便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托了媒人上门,以答救命之恩。
他母亲为色所迷,晕头转向地一口答应。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拼成了一个和谐却又不圆满的家。
一个古板守礼,一个性烈如火。
日子也就那么过了下去,有了商景明。
只是山野间飞翔的鹰被折了翅膀,养在精致的花园里,又怎么能肆意怒放呢?
母亲给不了父亲赌书泼茶、只道寻常的闲情雅趣,父亲给不了母亲红鬃烈烈、纵马江湖的自由。
不算怨偶,总是遗撼。
鱼离开水会窒息,花草树木离开了土壤会枯萎,肆意张扬的鹰再也无法搏击长空又会是怎样的寂聊与消磨呢?
后来,商景明便失去了母亲。
等到继母进门后,便也失去了父亲。
扁豆见商景明脸上浮现的怀念之色,心知不小心触及了他的心事,不便多问,只灌了一口酒,“原来如此。”
他是孤儿,没有父亲、母亲,不太能理解亲子之情,自然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但那大抵与他们食材之间的惺惺相惜是一致的吧?
只是干他们这行的难得善终,不论关系如何,同僚离去,总是难免兔死狐悲。
哪怕不久前刚和祖母兄长们放过花灯,看着漫天的孔明灯,边玉书也再度来了兴致,提议一起下去放。
回到雅间的商景明正好听到这提议,下意识地又逗他玩,“啧,幼稚。”
边玉书气得给了他一个头槌,“刚刚那枚铜钱还给我!”
商景明后退一步,用手接着他的头槌,“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谁让你掉了。”
秦稷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倒是也有些兴趣,“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陛下都发话了,沉江流和边鸿祯自是不会多说什么。
新春佳节,江既白倒也乐得从着徒弟。
一行人离开茶馆,结了帐,去铺子上挑了几盏孔明灯。
边玉书冥思苦想,写了个“大家都好”。
边鸿祯大笔一挥:家人幸福,边疆安定。
商景明看了眼陛下:愿今上圣体安康,大胤蒸蒸日上。
天下太平,欣欣向荣,如今多得是愿陛下圣体安康的人,这漫天的孔明灯,抓下来至少有百八十个这样的。
作为陛下一手提拔起来,又亲赐“福”字的朝中红人,这愿望当真是再正常不过。
哪怕是不知情的江既白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只有边玉书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暗骂:马屁精!
沉江流在灯上写了六个字:奸商,真会挣钱!
秦稷悄默声地走到一边,鬼鬼祟祟地写完放掉了,还不许人跟着。
江既白好奇地问小弟子写了什么。
秦稷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的格局,“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这话听得边鸿祯忍不住投来一个眼神。
秦稷放的孔明灯悠悠地飞上天,上面赫然两行字:师不弃我,福气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