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爹的亏欠了了他。”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边鸿祯的讲述告一段落。
他的神情真诚,脸上带着对“边飞白”的愧疚。
褪去了川西布政使的身份,他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父亲。
正如传闻中的一样,他是个好父亲。
江既白沉默了许久。
不知是为边鸿祯的忠义震动,还是为小弟子主动站出来,拂去家人心头愧疚,义无反顾地投身危局所动容。
小小年纪,一路走来,想必是辛苦的吧?
成,历史不会留下他的名字,功绩也无法拿到明面上;败,灭顶之灾,全家倾复。
他肩上担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一意孤行,任性妄为,把家人牵扯到危险中。
江既白再次斟上一杯酒,“边公忠义可昭日月,慈父之心亦令人动容,若没有象您这样的仁人志士,不计得失,不惧斧钺,哪有今日天地重开?哪有象我这样的苟安求全之辈,坐而论道的微末之地?”
边鸿祯谦虚道,“哪里,哪里,江大儒在民间教化百姓,传播正道,庇佑了不知多少遭王景迫害的有识之士,才有一朝风云际变,薪火得以相传。您同我做的事看上去虽大不相同,亦殊途同归矣。”
两人相视一笑,各饮下了杯中之酒,又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
边鸿祯是个实干派,为一方能吏,论及实务,条分缕析,川西民生,官场积弊剖析入微。
江既白博闻强识,通晓古今,洞若观火,亦对时局民生有独到见解,偶尔一两句便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二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蹲在屋顶的秦稷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积雪上无意义地打着圈。
扁豆生无可恋地做大鹏展翅状撑着一块毯子给他挡西北风。
陛下本来只是想听听边大人后半场怎么发挥,怕到时候江先生疑心未去,到陛下面前求证,陛下说的和边大人说的对不上号。
结果下头的戏唱完了,陛下听他们聊天竟然还听上瘾了……半点没有挪窝的意思。
陛下您还记得您风寒才刚好吗?
上回陛下晕倒在朝堂上,被御医诊断出来是风寒,他被红豆、黑豆、青豆、黄豆、豌豆他们轮番嘲讽了一遍。
说他伺候不利,竟然让主子感染了风寒,不配做豆类。
又被生姜、薏米、桂圆、莲子等车轮战连番挑战了一遍。
这些牲口,单挑打不赢搞车轮战,全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害他浑身痛了好几天。
陛下要是再病一次,他干脆去御膳房往锅里一跳算了。
扁豆哀怨地看着陛下表示抗议。
秦稷装作看不见。
下头的话题不知怎么的就又转到了秦稷身上。
还不是马甲,而是本尊,秦稷画圈的手一顿,竖起耳朵。
江既白感叹,“虽然知道当初的情况凶险,若非边兄提起,我竟不知道王景丧心病狂到了这地步,曾经下此毒手……陛下一路至今也不容易。”
秦稷继续画圈圈
哼哼,知道就好,要不是朕英明神武,天纵之才,大胤哪有今天?
佩服吧?膜拜吧?
边鸿祯选了这件事做切入点唱戏,就是想要帮陛下在江大儒这里刷刷印象分,夯实地基,立马认同道,“先生不知道,当初陛下被飞白所救,我与他交谈过后心里何等震撼。”
“不过十二的年纪,冷静、理智、成熟,几句话分析自己的处境,从四伏的危机中找出一条生路,忍常人之不能忍。”
“他对我许之以利,晓之以大义。为君的气度,手腕一样不缺,短短几句话,就让我重燃了信心。”
“在先太后的漠视,王景居心不良的引导下,竟然能成长为这样……”边鸿祯一言以蔽之,“真是天生的君王,天佑大胤啊。”
秦稷面无表情,手指抠了抠积雪,抠出一段歪歪扭扭的曲线,嫌丑似的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双手交叉,手指头嘚瑟地动个不停。
正琢磨着准备走。
江既白的声音在下面缓缓响起,“哪有什么是天生的?豺狼环伺,无人教导,无人庇护,朝不保夕。想要活下去,想要坐稳那个位置,除了逼迫自己放弃软弱,渐渐变得冷静、成熟、理智,还有什么办法?”
秦稷袖子中的手一顿,那些经年的辛酸与委屈好象一起涌了上来。
碍于扁豆在场,便眉目半垂,一副沉吟模样。
他熟练地缓缓吸了口气,那点泪意很快消弭,只馀一双沉静依旧的眼。
边鸿祯十分认可,微微颔了颔首,“江先生说的在理,是我过于想当然了。”
这么想就对了。
陛下,臣可是为您尽力了。
边鸿祯给江既白倒了杯酒,“江先生心细如发,虽然在野,却比我等反倒更能体察陛下的不易,实在让我汗颜。”
“您身在朝堂,看到的更多的是陛下的手腕与杀伐果决。而我四处游学,接触的也多是些少年学子,反而更偏向以少年之心去揣度少年之难罢了。”
“只是角度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二人又喝过一杯,江既白随口说,“最近街头巷尾有些传言……”
会在此时问起还能是什么传言?
现在街头巷尾传得最邪乎的要么是他因城防图“被盗”一事被陛下“申饬”的事;
要么是不久前的宫宴,镇国公因劝谏陛下“善待来使”被陛下刻薄得好些时日闭门不出的事。
边鸿祯微讶,“江先生应该不会猜不透这两件事背后的真正目的吧?”
陛下峪山秋猎,提拔许多年轻人入军中历练,江既白早有朝廷打算对上乌、柔桑用兵的推测。
边鸿祯是川西布政使,辅国公参加的是招待来使的宫宴,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却又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在这两件事上表现出的刚愎自用,多半是做给该看到的人看的。
若是入京以前的江既白心里大概生不起半点疑虑。
只是……
若向边鸿祯提起边飞白曾经在中秋宫宴冒充陛下接见他这事,难免有告状之嫌。
江既白既然已经罚过,也不会多舌,于是委婉地问,“陛下没有什么损伤龙体的不良……咳喜好吧?”
这一问把老戏骨都问懵了,“江先生何出此言?不良喜好?比如说?”
江既白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分桃断袖之癖。”
话音一落,边鸿祯还没来得及大惊失色,屋顶瓦片一阵轻响。
一团积雪从屋檐滑落,砸在石阶上。
二人齐齐抬头又望向了门口,携手起身。
秦稷的眼睛差点在扁豆身上扎出十八个窟窿来。
他的耳力没有扁豆好,并没听清楚江既白最后那句说了什么,只看到扁豆脚底一滑,弄出了老大的动静。
十有八九要惊动屋里的两个人了。
扁豆飞快地向陛下鞠了个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下屋顶,一个人躲屋后去了。
秦稷抬腿欲跑,一声清嗓子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
秦稷缓慢地扭头看去。
边鸿祯笑得和颜悦色。
江既白笑得风度翩翩。
秦稷:“……”
扁豆,让朕给你背锅,你可真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