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值。”边玉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矢口否认。
边鸿祯与儿子对视。
不到两息,边玉书移开视线。
边鸿祯起身,撩起厚厚的帷帘,正要出去,边玉书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靴子跟上去。
“你在家里歇着,为父替你向陛下告几天病假。”边鸿祯拦住儿子。
边玉书哪里肯?
陛下在别苑养了三天病,他也跟着在别苑养了三天伤。要是再歇下去,眈误了改良重型床弩的进度不说,商景明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老师罚的不重,不影响。”边玉书斩钉截铁。
边鸿祯听他提起那老师就直冒火,耐着性子温声哄他,“我是去宫里面圣,你跟着做什么?”
“我、我……”边玉书“我”了半天,灵光一闪,小声说,“陛下准了我这几天宿在宫外,我去谢恩。”
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边鸿祯失笑,“你遣去告假的仆人还没回呢。”
边玉书笃定道,“陛下仁德,体恤我和家人聚少离多,肯定会准的。”
见儿子这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边鸿祯无可奈何,“你那老师怎么说也是陛下的暗卫,为父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
爹爹对他“暗卫”老师一肚子意见,边玉书哪敢让边鸿祯单独进宫?
他是既怕爹爹冒犯老师,又怕老师降罪爹爹。
边玉书坚持,“我就是进宫去向陛下谢恩的。”
边鸿祯哪里会不知道儿子的小心思?
还不就是怕他去找那暗卫麻烦?
边鸿祯用帕子擦干净手,看着儿子这寸步不离的样,叹息道,“既然你坚持,那就一道吧。陛下对为父有知遇之恩,又把你选做伴读,给了你一展所长的机会,去向他谢恩是应该的。”
边玉书点头点得真情实感,“是的,是的,爹爹说的对。”
…
父子二人一道进了宫,站在干政殿外等侯传召。
不一会儿,首领太监福禄请边鸿祯进去,边玉书正要跟上,福禄笑盈盈地说,“边公子,边大人向陛下述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隔壁的暖房里准备了瓜果点心,还有一些您感兴趣的小玩意。
您不妨在那边稍作歇息,等侯边大人的过程中也能打发时间。”
边玉书闻言眼睛一亮,“纸和笔也备好了吗?”
自从陛下发现他对机关术数感兴趣后,时不时会搜罗一下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供他拆解。
拆解的过程中他常常会有不少新发现,一来二去就养成了一边拆解,一边将各个部件图纸画下来,分析结构用处,记录改良灵感的习惯。
这些图纸他本是画过就扔的,陛下却命人收起来,说是将来可以以他的名义整理成书。
一想到他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将来也能成为着书立说的一方大家,羡煞一众纨绔,边玉书就心潮澎湃。
“自然是备齐了,都是按您平时的习惯准备的。”福禄笑眯眯地躬身。
边玉书忙不迭地钻进暖房了。
边鸿祯见儿子全然忘了“谢恩”的事,自在得仿佛在家里,儿子成为伴读的最后那点尤疑也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怡然与自在是他儿子装不出来。
若非受到陛下的照拂,又怎能保留这样纯粹的快乐?
就他儿子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与其说是给陛下当伴读,不如说是陛下施恩,带在身边栽培,甚至连机关术数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爱好都被照顾到了,并给了儿子一展所长的机会。
边鸿祯定了定神,整理衣冠,随福禄进入干政殿。
天子高居御座之上,年轻的眉眼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势与成熟。
边鸿祯毫不知情却真心实意地向狗,哦不,向陛下行了大礼。
“臣边鸿祯叩见陛下。”
秦稷打量着下首的边鸿祯,君臣“许久”未见,面上竟不见半分喜色,嘴里说出的夸赞也显得不那么真心实意了,“爱卿治川西两年,百姓安居,仓廪丰实,朕心甚慰。卿乃大胤肱骨,朕当初没有看错你。”
边鸿祯目不斜视,“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赐坐。”
福禄搬来凳子,边鸿祯恭谨落座。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后,边鸿祯将川西现状一一向秦稷回禀,从农桑水利到商贾课税,条理清淅,数据详实,信手拈来。
他语调平稳,并无争功之心,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干上。
秦稷凝神细听,时不时询问上一两句。
边鸿祯对答如流,川西实况,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一场述职下来,双方都酣畅淋漓。
福禄带人添了好几遍茶,直到天色渐沉,秦稷捏着手中的茶盏,话锋一转,“朕听说爱卿丢失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边鸿祯心中一凛,对上陛下的神色,馀光瞟向大敞的殿门,心下几分了然。
都是老戏骨了,当初一起配合着从王景眼皮子底下演过来的。
边鸿祯连忙跪地,掷地有声,“绝无此事。”
茶盏掷地,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稷的声音骤然拔高,冷若寒霜,“那你亲自带人在驿站附近来回搜索了好几日的东西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震怒让殿外侍立的宫人禁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边鸿祯额头触地,声音依旧沉稳,“是亡妻留给臣的一枚玉佩,被潜入的小贼盗走,不想竟惊动了陛下,臣徨恐。”
秦稷“怒极反笑”,“边爱卿,你最好丢的是亡妻遗物,不要让朕发现你在欺君。”
…
激烈的君臣冲突爆发在干政殿中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暖房中的边玉书耳朵里。
小宫女心有馀悸地对同伴说,“陛下发起怒来好吓人,边大人会不会从此失了圣心?”
边玉书竖起耳朵。
“到底是什么东西丢了?”
“不知道。”
“听说是布防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