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看向朝福禄作揖的江既白,喉头微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福禄却不敢受江既白这全礼,连忙扶住他,“先生一代名儒,如此可是折煞奴才了。边公子受陛下器重,前途一片光明,岂是我一个奴才能比的?先生只管放心,若有我能说得上话的地方,我如何不想结这个善缘?”
江既白浅浅一笑,侧头看向有些“拘谨”的小弟子,“如此便先谢过了。”
福禄观察着陛下和江先生的神色,十分有眼力见地告辞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时不时地响起。
秦稷捧着暖烘烘的手炉,指尖却有些凉,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风寒导致的低哑很好地掩饰了他的情绪,“您怎么还拜托内侍照顾我,还向他作揖?”
“我是你的老师,知道你差事忙,连身体都顾不上,托人照拂你一二也是分内之事。”江既白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小弟子脸上,“况且内侍又怎么了,你看不起他?”
不论看不看得起,读书人爱惜羽毛,甚少愿意和内侍打交道,这是事实。
“我不是看不起他,我一个……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身份。只是您为了我这样做……”秦稷在身份上语焉不详,幽深的眸底藏着万千情绪,停顿一瞬后,缓缓说,“您不怕传出去名声受损吗?”
触及暗卫首领的身份隐秘,江既白避而不谈,只意有所指地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内侍,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入宫走上这样一条路。况且便是自愿入宫,我也并不认为他比别人低一等,不认为同他打交道有什么见不得光。”
“听其言,观其行,不以残缺辱之,不以出身轻之。我观他聪明机警常剑走偏锋,却品性良善,不改本初,常反躬自省,何不能相交?”
江既白哪里和福禄打过多少交道?又怎知他种种?
况且他说的又岂是福禄?
秦稷一怔,听懂了江既白的弦外之音、一语双关。
江既白说的是内侍,又不是内侍。
节制暗卫,天子鹰犬,监察百官,同样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听他随口胡扯的一句“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身份”,江既白便借福禄之事告诉他:他不在意他的身份,也并不觉得收一个暗卫头头做弟子有什么不妥,更不认为同他来往见不得光。
诚然,他并不是什么暗卫,不会认真去考虑暗卫首领和文坛大儒的身份鸿沟。
可江既白已经为他一个子虚乌有的身份考虑过了,他在开解他:他不是他生命中抹不掉的污点,他把他的优秀都看在了眼里。
秦稷摩挲着手炉的纹路,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却象是带着刺,扎着他微凉的指尖。
十指连心,扎到了心里。
江既白待他一片赤诚,不计较世俗的偏见,他却报之以精心编织的谎言,处心积虑的欺骗。
有一瞬间,秦稷都不敢看江既白的眼,恨不得落荒而逃,却受虐似的逼着自己与那双包容的眼眸相对,被他曾经最贪恋的纵容凌迟。
朕真该死啊。
秦稷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见江既白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额温。
或许是不想让秦稷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江既白开玩笑地说,“况且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何谈名声有损?”
装死了老半天的边玉书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
他悄悄地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一点,正对上陛下和江大儒一同望过来的视线。
边玉书一个激灵弹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捂住自己的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
有江既白在别苑盯着,秦稷迫不得已休息两天。
福禄送来的药材箱子底下的暗层里放了待批复的政务。
因为不好好休息的前科,江既白这个闲人干脆就全程陪护,逼得秦稷吃了睡,睡了吃,彻彻底底卧床休养,连处理政务都只能见缝插针,借口更衣。
更衣的次数一多,江既白看他的眼神不免奇怪。
直到跑了整整九趟茅房,时间还越来越长,江既白终究是没忍住关心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叫大夫看的话,我这里有一张方子,不知道你用不用得着。”
秦稷有苦难言,只好配合地问,“什么方子?”
江既白凭着强大的记忆力,提笔而就。
秦稷看着方子上的种种药材,奇道:“您什么时候对医术还有涉猎了?这是治什么的?”
江既白神态自若,“大便不畅。”
秦稷:“……”
秦稷的龙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柄千金难求的大儒墨宝撕了个粉碎,然后扔了个天女散花。
他梗着脖子强调:“我是一天三顿药喝的,这么多水下肚子,不得如厕吗?”
江既白眼含笑意,“你如厕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秦稷理直气壮地拍桌子:“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允许我偷偷出去放个风吗?”
“您要怎么的?揍我吗?”
小弟子恃病生娇,江既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摘下秦稷发间的一片纸屑,“不如何,要放风可以和我说,带好手炉,穿好披风,为师还能把你绑榻上?”
秦稷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见他这无法无天的样,江既白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你哭的时候。”
秦稷某处一紧,气焰矮了一截,转移话题,继续追问,“您还没说药方哪来的呢?您对医术还有涉猎?”
江既白言简意赅:“小枣给的。”
“小枣?”秦稷眼睛一眯,嗅出点点不对,“您和小枣还有来有往的,他倒是比我这个正牌徒弟还孝顺多了?”
江既白被酸味冲了一脸,抬手弹了秦稷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是上次托你带的那两本书的回礼。”
弹小枣就是轻轻的,弹他就是重重的。
秦稷捂着脑门笑得阴阳怪气,“小枣这么孝顺,想必一定是对症下药吧?”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大概是我上次来府上更衣的时间太长了吧。”
上次更衣……
秦稷一回想,笑不出来了。
笑容转移到了江既白脸上,“病好得差不多了没有,明天为师能够更衣了吗?”
秦稷:“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