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唬朕!
他发着烧呢,才不信江既白会这时候把他拎起揍一顿。
但秋后算帐应该是跑不了……
碍于过往的惨痛教训,哪怕心里再怎么嘀嘀咕咕,秦稷的嘴巴到底还是乖乖闭上了。
自从上次议政迟到后,秦稷深夜出宫都会安排好第二日的行程。有福禄打掩护,足以应对他不能及时回宫的变故。
被江既白盯着,秦稷只担心了一瞬,就放弃了挣扎。
他老老实实地把被褥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秦稷舒服地叹了口气,疲惫感涌上来将他吞没,眼皮越来越沉。
在陷入沉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江既白的手伸过来。
江既白看着小弟子安分的睡颜,冰冷的神色缓和下来化作无奈。
小弟子几乎一瞬间就沉沉入睡,可见之前已经疲惫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在一味地强撑什么?
上回也是,和他说着话都能睡过去,明明身体已经如此倦怠了,还要不管不顾地透支身体,简直胡闹。
江既白的手指轻轻拨开秦稷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滚烫的温度通过指尖灼到了心底,勾起了丛生的怜惜。
江既白收回手,秦稷象是察觉到这一举动似的,下意识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睡梦中喃喃自语,“老师……别走……”
小弟子寻求安全感的依赖举动象一颗小石子投入江既白的心湖中,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江既白任他蹭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将变温的布巾摘下,扔到铜盆里浸透、拧干,再小心翼翼地敷到秦稷额头上。
商景明打发掉门口的那些差役后,听仆从说起秦稷发热之事,面色微变,行色匆匆地赶到秦稷休息的卧房。
他掀起帷帘,想到自己和“边伴读”的死对头关系,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他压低声音:“江先生……”
江既白坐在床边,就那么轻轻浅浅地看过来。
看得商景明心头一缩,生出一种几乎要被看透的危机感。
江既白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商景明噤声,替秦稷掖了掖被角,起身主动走出了屋子。
二人一前一后地顺着廊道走进院子,几丛枯枝映照在六菱形木窗的窗格里。
朔风吹动枯枝,簌簌落下一层雪。
江既白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不高不低,恰好传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商景明耳朵里。
“我无意探寻你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也不会深究你们究竟在办什么差事。”
“我只问一句。”江既白停下脚步,站在廊下,回望商景明,目光平静,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所行之事是否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会不会透支他的身体,甚至于……危及他的生命?”
结合陛下的身份,这话听上去甚至让人有些悚然。
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的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商景明看在眼里。
在过去的岁月中,幼冲之龄的陛下是怎样步履艰难地走到今天的?年轻的躯壳又怎么会有那样强大的智慧、坚韧的灵魂?
凡此种种,商景明不敢细想,他张了张嘴,公事公办地反驳道,“江先生,边玉书是陛下的伴读,为陛下分忧皆是职责所在。退一万步讲,他佐天子读书,何至于透支身体、乃至危及生命?”
“您……是不是太夸大其词、杞人忧天了?”
“只是陛下的伴读么?”江既白意味深长地看商景明一眼,将手伸出廊下,接住从天飘落的一片雪,“那你告诉我,哪门子的伴读需要三天两头在宫外办差,甚至时不时违反宵禁?哪门子的伴读,让你一个五城兵马司指挥放下宿怨俯首帖耳,敢怒不敢言?”
俯首帖耳……
这个词让商景明心头一紧。
他和陛下那些一唱一和的表演,在这位大儒眼里如同一场闹剧。
他不动声色的退让与恭谨没有逃过江既白雪亮的眼睛,只是没被当场戳穿而已。
商景明垂目,不敢与这位大儒对视,“天子伴读,陛下近臣,简在帝心,岂是我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可比的?”
“若我没记错的话……”江既白的目光淡淡落在商景明脸上,“在他刚当上伴读不久,在你还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的时候,你们还当街斗过殴。”
“怎么,你一介白衣时,尚且敢和天子伴读当街斗殴。得到陛下重用变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了,反倒敬他三分了?”
江既白的敏锐让商景明出了一背的冷汗,他进退两难,喉咙艰涩地动了动,辩解道:“不知者无畏。”
江既白没有再听他遮遮掩掩下去的耐心了,他上前一步,“或者……我换个问法。”
“商指挥,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藏在你袖子底下的到底是什么呢?”
商景明骇然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子下的令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明明凭借他的身份就能打发外面那些差役,陛下却还要“不动声色”地将这枚令牌塞给他。
江既白何等人也,他们那些漏洞百出的找补如何瞒得过慧眼如炬的大儒?
当一个身份变得破破烂烂逻辑难以自洽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缝缝补补,而是……在这层身份上套上一个新身份。
天子伴读不足以让五城兵马司指挥俯首帖耳,那么皇权的触角,节制天子隐藏力量的暗卫统领之一呢?
陛下的“暗度陈仓”分明是特地做给江大儒看的。
商景明心里捏了把冷汗。
陛下对他还真是信任啊,要是想不到这层,不能在江大儒面前将陛下的身份圆回来……
商景明苦笑一声,露出袖子下令牌的一角,“天子暗卫,不显于人前,江大儒何必步步紧逼呢?”
江既白的目光定格在那枚精巧的令牌之上,“他是什么时候做了天子暗卫的?”
“不知道。”
江既白步步紧逼,“你又是什么时候起,知晓他这一层身份的?”
他曾在街上与边玉书当街斗殴,结合时间线和他态度的前后变化,最佳的时间点呼之欲出。
商景明不假思索,“峪山秋猎,我亲眼见他用袖箭洞穿了一个刺客的喉咙,护在陛下身边,一令一动,悍不畏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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