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上的人瞥了眼气势汹汹的少年,成功止住了少年的义愤。
他把弄着手中的香炉,目光落在被按跪于下首的柳轻鸿身上,轻描淡写地问,“夜翻城墙,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声音比当时要低哑些,柳轻鸿却还是一瞬间辨认出此人便是当晚为首的黑衣人。
为天子办差……
想到川西布政使提起‘他们’时那讳莫如深的语气,柳轻鸿心头一紧。
存在于传闻中的天子暗卫,监察百官、刺探情报、行踪诡秘,拥有直达天听的权柄,很多时候都被视作御座之上那九五之尊意志的延伸。
难怪边大人提醒他实话实说,不要自作聪明。
只怕他的过往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任何隐瞒与谎言都是为自己的罪行添砖加瓦。
国子监学子的身份并不能护住他,哪怕他搬出那个极其厌恶的人来也是白搭。
“草民……确曾多次翻越城墙替人销赃,自知罪不可赦,不敢求饶,任凭发落。”
说到此处,柳轻鸿顿了一下,稍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若有用得到草民的地方,大人只管开口,草民一定配合。”
秦稷淡淡打量着他。
此人倒还有几分聪明,猜到了这番大费周章,不单是为了试探他,还另有目的,于是寄希望于戴罪立功。
只可惜从他被秦稷抛出的饵吊着潜入驿站见到边鸿祯的那一刻起,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事有没有他的参与都无关痛痒。
很快,布防图丢失的传言会“不胫而走”,之后假布防图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市。
秦稷正好引蛇出洞,将异族埋在京中的钉子钓出水面,记录在册。将来用得到的时候把他们当做“传声筒”,反向利用。
等到这些钉子失去价值的时候再顺藤摸瓜,一并清算。
秦稷对柳轻鸿愿意配合的话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从手炉顶端划过,“你如此配合,有什么所求?”
“只求大人明鉴,一切罪行皆为我一人之过,舍妹年幼,对此并不知情,还请不要牵连与她。”
柳轻鸿伏低身子,叩首在地,一股脑地说,“若、若是能有个百八十两的赏银,还请送到城南榆林老巷第七户……”
柳轻鸿的过往和与妹妹相依为命的详细卷宗昨日便已放到秦稷的案头。甚至他在驿站寄希望于用“异族”的消息换取边鸿祯照拂的举动也已被暗卫提前一步禀报秦稷这里。
秦稷对此并不觉得多惊讶,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在手炉上,没有正面回应,阖上眼,闭目养神。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柳轻鸿低伏着身子等着头上悬着的利剑落下。
良久,伴随着炭火发出的一声噼啪声,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飘飘地从主位上载来。
“杖一百。”
柳轻鸿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心沉到谷底。
按照大胤律,夜翻城墙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大多数时候,一百杖足以让受刑者毙命。
更何况,坐在上首的人并未提及一百杖后还有没有别的惩罚。
柳轻鸿认命地将头叩在青砖上,声音干涩,“罪民领罚。”
秦稷微微抬了下手。
商景明收到暗示,出去低声吩咐几句。
很快,仆从训练有素地抬着条凳拿着木仗进来。
柳轻鸿看到比预想中稍小一号的木仗眼神微微闪铄,一个念头浮起。
也许,他并非不能保全性命。
这念头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绑缚他的绳索被割断,他被推到条凳上按住。
柳轻鸿的两条骼膊被两个仆从分别向后押,以至于下颌紧紧贴在凳面上。
他紧张地喉头一滚。
主位上少年没有太多起伏的声音再度传来,“去衣。”
柳轻鸿根本来不及反应,掌刑的仆从已经利落地扯下他的腰带。
空气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柳轻鸿微微一颤,羞耻心混合着恐惧席卷而来。
他被按在条凳上动弹不得,也不敢有丝毫挣扎,只能难堪地咬住下唇。
第一杖落下,疼痛在身后炸开,柳轻鸿几乎不受控制地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即便仆从已经保留了力道,落在身上的杖责依旧钻心。不过几杖就让柳轻鸿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被反押着的骼膊扭动,双拳内勾。
掌刑的仆从机械地报数,一个个往上跳的数字仿佛一场看不到头的煎熬。
“十六。”
柳轻鸿额角青筋微微爆起,冷汗顺着鬓角滴落,下唇被他咬得发白,身后像燃烧着一把火。
不必扭头看,他也能感受到受责之处定然是一片狼借。
“四十五。”
柳轻鸿剧烈的呼吸,困难地汲取着新鲜空气,将痛呼声尽数困在一片腥甜的喉咙里。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骼膊不受控制地挣扎却被死死押住,到头来徒费力气,甚至牵扯伤处,疼得他两眼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偶尔痛到极点,甚至恨不得自己能晕过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冷汗浸透他的衣衫,牙关被咬得咯吱作响,他的意识却始终清醒。
不知什么时候,布团又被塞入口中,似乎是为了防止他咬到舌头。
“七十三。”
伤处像被揭起了一层皮,柳轻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也意识到:一百杖虽然不好挨,对方却没有取他性命的打算,不然也不会没有一杖敲在他骨头上。
皮肉上刀割一般,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铁锈味,不知道是不是有血顺着伤处淌下。
视线被冷汗糊成一团,柳轻鸿面若金纸在心里跟着掌刑仆人默数。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从五十来下破皮的瞬间开始,边玉书就有点不忍心看了,他不安地频频朝陛下看去。
他一边觉得柳轻鸿知法犯法,还害得陛下着了风寒是罪有应得,陛下私下惩处已是格外开恩;一边又本能地对这样的场景于心不忍,感到坐立难安。
好在监刑的商景明恰好走动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陛下又似有所觉,看了他一眼。
边玉书的不安就这么被稍稍安抚下来,他低声像秦稷请示,“我、我去请梁大夫?”
秦稷默许了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