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边玉书”的别苑,江既白又没有随身携带药膏,秦稷只好端着“边大公子”的架子,打着用在“边小枣”身上的旗号,让仆人送来了点。
秦稷一边享受着毒师贴心的上药服务,一边在心里蛐蛐他。
戒尺倒是当挂件随身携带,怎么药就不知道要揣兜里带着了?
一个细节,足见毒师本性。
云栖院里还有三个知道他身份的人在等着。秦稷顾及国体,江既白一给他上完药,他就咬着牙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但捋平了衣服上的褶子,甚至还洗了把脸,再三向江既白确认不会叫人看出来哭过。
就连起来走两步的姿态都步履平稳,一切如常,让人察觉不出半点端倪。
江既白对小弟子不知哪来的包袱叹为观止。
他自己动的手,心里有数。边飞白身上的旧伤未愈,哪怕这次只罚了差不多三十下,伤处也一片狼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再休息片刻也无妨,便说是你我师徒二人谈话,不会让你在他们面前失了颜面的。”
天色不早了,很快就要宵禁,秦稷哪有那么多时间在别苑耗着,但江既白的关怀他还是受用的。
秦稷凑到江既白耳朵边得寸进尺地嘀咕道,“老师要是心疼,不妨把接下来几天的罚给我免了。”
真会顺杆爬,想得倒是挺美。
江既白顺手就要往他身后招呼,秦稷早有预料,一个箭步躲开,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朝江既白得意地扬了扬眉。
很快,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搓了搓脸,恢复脸上的血色。
让他这么一打岔,江既白也不提让他去榻上歇着了。
小弟子分明打定了主意,不会被三言两语说动。
“过来。”
秦稷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有点发怵,磨磨蹭蹭地靠近。
江既白一把将他薅过来,吓得秦稷浑身汗毛起立致敬,得到的却是手掌在他伤处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力道温和得象一种无声地安抚。
“在为师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房顶都能掀飞。一抹脸,这么能逞强,不知道疼吗?”
他这一路,踽踽独行,道阻又长,若不逞强,逼迫自己抛弃软弱,支棱起每一根骨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说不准就是王景,哪能有今日的大好局面?
他九五之尊,高高在上,要供人仰望,供人顶礼膜拜。
他的筋骨要撑起摇摇欲坠的帝国,他的智慧要庇护万千子民。
他必须无坚不摧。
可铜皮铁骨之下也是血肉之躯,也会觉得累,也能感觉到疼。
秦稷眼中一点光像被触碰了一下,晕开点点涟漪。
这一刻,他无比清淅地确认,他渴求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疼痛,而是一根供他凄息的枝头,一个能够能稍作休整的港湾。
然而,仅仅是关怀与庇护就能让他满足吗?
不。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什么情感的乞丐。
凤凰非梧桐不栖,飞龙岂能泊在浅湾。
他的老师要强大,要智慧,要足以在他迷罔时给他指引,要对他好。
要没有权欲之心,要构不成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秦稷打量着眼前的毒师,笑容晕开在嘴角。
他们就是天定的师徒。
秦稷凑近一点,利索地顺杆爬,“刚捋平的衣服,又被您揉出褶子了,您得给我整理好!”
江既白顺手就是一巴掌。
这下秦稷连躲都没地躲,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满。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说,“褶子而已,拍拍就平了。”
秦稷:“……”
毒师!
朕迟早撅了你这站不稳的枝头!砸了你这漏风的港湾!
…
等到两人联袂走进有三个伤员的屋子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师祖更衣的时间好长,是不是便秘?
想起他拒绝了师祖的收徒,师祖不但没有同他计较,反而愿意指点他机关术,边玉书感激不已。
他暗下决心,等回府后一定要去问问祖母,看看有没有什么治便秘的偏方。
商景明倒是没有多想,他只当是江大儒和陛下找了个借口密谈。
或许是关于五城兵马司的事,或许是别的什么,都不是他一个外人能随便揣测的。
嗯,一屋子的人,就他一个外人。
沉江流不动声色的窥探天颜。
陛下容颜依旧、仪态不改,一切都很完美,一定什么都没发……
自欺欺人的话还没脑补完,目光不小心瞟到江既白腰带上的“挂饰”,沉江流呼吸一凝。
戒尺当挂饰还是太沉了,老师换了一个位置挂,哈哈哈。
沉江流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一个六品芝麻官,良言劝不住老师,陛下又不肯纳谏。
管不了一点。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
伤员也探望过了,小弟子也感化过了。
江既白惦记着河渠图,不准备久留。
沉江流巴不得赶紧走,主动为老师披上大氅。
秦稷一会儿还得回宫,也没有挽留他们用饭,咬着牙根将他们送到门口,又步履维艰地折回来。
一推开门,秦稷的目光利剑一样射到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的边玉书身上。
你小子,一句话编不圆,平白给朕添了六十板子!
边玉书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以为陛下不满他的抗旨,眼圈一红,又害怕又委屈。
在陛下的视线中,他抖着身子窝囊地爬起来,在床上磕了个头,又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不等秦稷喊起,就往被窝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湿答答的小鹿眼。
他泪汪汪地看着秦稷。
一副可怜样……秦稷手指敲了敲桌面,“过来。”
二字真言一出口,秦稷的神色有点微妙。
这两个字果然还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比较爽。
边玉书收到指令,浑身一哆嗦,又往里缩了缩。
过了两秒,他到底是没胆子和陛下拧着来,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起来,挪到桌子边,磕磕巴巴地含泪抗争,“江、江大儒是师祖,不、不可以做我的老师。”
秦稷将手边他之前倒了半杯水的茶杯往前一推,“倒满。”
边玉书不明所以地照做。
丝丝缕缕的热气腾起,熏着边玉书水光粼粼的眼,他强忍着心头的委屈,乖乖捧起茶杯,送到陛下手边。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