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御用马甲果然是个坏小子。
上次帮着小孔蜂窝煤演他,这次帮着小孔蜂窝煤演老师。
沉江流不知道陛下和边伴读的师徒关系,但本人和冒名的拜同一个老师怎么想都很滑稽。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是我和你兄长的老师江既白,拜他为师的机会不可多得,你可想清楚了。”
包你练就一身铜墙铁腚。
“不愿意。”
江既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学子如过江之鲫,边玉书却答得不假思索。
声音很轻却让屋内一静。
用尽手段拜在他门下的江既白见过不少,遭人拒绝还是头一回。
江既白不会自负到认为天底下没有人能拒绝他的收徒,但看着乖乖巧巧的少年和手里的橙子总觉得遗撼。
秦稷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走到桌子边抬手倒上一杯茶,淅沥沥的茶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扣动人心弦。
“老师博古通今,对机关术数也有涉猎,能得他指点,旁人求之不得。”
江既白诲人不倦,对待弟子倾囊相授,而他日理万机,事事躬亲地教导边玉书是天方夜谭。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边玉书拜在江既白门下都比给他当便宜徒弟要合适。
陛下的声音冷静、理智,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边玉书脸上的神情一怔,水光在眼中漫起。
他捏着被角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咬了咬唇,认真地看向江既白,“对不起,江先生,我已经拜过老师了,不能改弦更张。”
秦稷倒“拜师茶”的手一顿,茶壶放回桌子上,心下五味杂陈。
看那惶然的神色,边玉书并非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他只是不愿意,所以宁可“抗旨”。
面对这样大胆且“忤逆”的举动,秦稷破天荒地升不起半点怒气。象是被一块又软又甜的小蛋糕堵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又舍不得吐出来。
江既白并不知道小弟子和边小枣之间的暗流。小弟子的话在他听来更象是仗着兄长身份的威逼。
如若不然小枣怎么会露出这样一副委屈巴巴、要被逼良为娼的神情?
遭人拒绝,江既白非但不恼,反而更喜欢这少年。
拜了老师便坚定不移,不为利益所动,也不惧兄长威慑。
这份人品和心意实在贵重,很难不让人喜欢。
可惜已经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江既白吃了片橙子,有点酸。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不愿意也无妨,听你兄长的意思你对机关术数感兴趣?”
“我对此道也略懂一二,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又得不到解答,可以写下来,托你兄长带给我,我尽力一试,知无不答。”
边玉书点点头。
翩翩君子,如璋如圭。
江既白的话如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散了边玉书心头的为难与不安。
他脸上露出了一点拒绝眼前人的赧然,礼貌地说,“谢谢您。”
不愧是陛下选的老师,他的师祖,这气度非比寻常。
边玉书惊叹不已,他悄悄看了眼秦稷的神色,虽然没有从陛下脸上看到不悦,心里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难过。
老师差点就不要他了,呜。
边玉书还没难过上两秒,江既白的声音再度响起,“什么事情就值得你兄长连续罚你三天?”
边玉书心脏一缩,有点慌神,当时是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吓得钻进箱子里而胡乱找了个借口,他根本没来及深想。
忆及刚刚反复被提到的机关术数,边玉书眼睛一闪,磕磕巴巴地说,“是、是我不好,沉迷机关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兄、兄长是为我好?”
这理由听得秦稷两眼一黑。
他刚以江既白对机关术数有涉猎提醒“边小枣”拜师,“边小枣”反口说他不许玩物丧志。
前后人设都不一致了啊!
在江既白起疑前,秦稷迅速打补丁,他冷哼一声,“不让你沉迷此道你也不乐意,让你拜师,由老师来指导你你也不乐意,你怎么这么难伺……”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抬眸看过去。
目的达成,秦稷顺势闭上嘴。
“陛下只恩赏了你一天假?”
这个漏洞在边玉书说什么“连续挨了三天”时,秦稷就已经找好补救的说辞了。
他向另一张床上投去视线,波澜不惊地继续打补丁,“不止一天,这几日我都宿在宫外,陛下有秘密差事,不便透露。”
江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另一边床上趴着的商景明。
结合小弟子之前关于商景明五城兵马司差事没办好,因玩忽职守而受罚的说辞,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陛下没准是让飞白配合商景明暗中调查什么。
当了半天背景板,感觉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点多馀的商景明一下子全场的焦点,视线的中心。
他忍着肝颤,“恶狠狠”地瞪了秦稷一眼,“看什么看?你什么意思?”
配合得不错。
不愧是朕选中的右臂,比左骼膊灵活多了,刚刚没白给你上药。
秦稷在心里暗道一声好,对商景明十分满意,反唇相讥,“我哪句话提到你了?”
商景明不理他,朝江既白拱了拱手,规矩地喊了声“江先生”之后,就“恹恹”地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似乎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有些“难堪”。
他们师门其乐融融,显得被晾在一边、人单力孤的少年有点凄凉。
哪怕是敲打,扔到死对头府上养伤怎么想都显得太损了点。
江既白将手中的橙子吃掉,重新剥了一个放到商景明的枕头边,“一时的逆境遮不住宝剑的锋芒,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你出鞘,但听说过你。”
“峪山秋猎上勇擒刺客,你的光芒很耀眼。”
“陛下在你心上花了不少心思,想必很看重你。”
商景明蓦地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想往陛下的方向看却生生止住。
他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从没得到过那样的看重,所以难以置信,总是需要反复确认。
江大儒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就是这样的。
是啊,没有人会去磨砺一把废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陛下亲手上药的殊荣。
商景明眼睛有点热,拿起枕头边的橙子,“谢谢先生开导。”
江既白朝他微微颔首,脱下狐皮大氅,随手搭在桌子边,“江流,你在这儿照顾小枣和景明。”
“飞白,为师想要更衣,劳烦带个路。”
秦稷感受到江既白落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的视线。
他心头一跳,目光滞留在江既白的腰间。
那里悬挂着一柄戒尺,乌木为骨,尾端系着天青的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