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次性少了两个惹不起的人,沉江流终于感觉到空气开始流动。
他心里很明白,老师把陛下安顿好,只怕转过头来就要收拾自己。
踩着两条发软的腿把书房的门关上,沉江流目光掠过现成的条凳和竹鞭。
他不受控制地脑补了一下进来之前的场景,打了个激灵,把恐怖无比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两样东西得供起来吧?
沉江流有些无厘头地想。
径直走向博古架从熟悉万分的花瓶里抽出一根藤条,沉江流奉着藤条在书房中央直挺挺地跪下。
他一边糟心地想着老师和陛下的危险关系,一边为自己眼下的情形默哀。
伴君如伴虎,老师的处境很危险,怎样才能在不惹怒陛下的情况下让老师全身而退?
当然,眼下最危险的还是他,老师火很大,不知道他今天还能不能竖着从书房走出去……
杂乱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大脑,直到骼膊酸得快抬不起来,膝盖也针扎一样的疼。
沉江流从内心世界中抽离。
他一抬眼,看见江既白合上门,绕过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条凳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竹鞭,轻哂道,“宁安布政使的脑袋你都能说摘就摘了,沉大人,你手里的那根藤条恐怕配不上你。”
沉江流:“……”
在江既白跟前受教多年,沉江流当然知道他犯的事落到老师手里要揭掉一层皮,“区区”藤条入不了老师的眼。
问题是……老师手里的那根竹鞭不是普通竹鞭,那是打龙鞭!
打过龙臀的。
他配吗?他不配。
等等……沉江流看向手里的藤条。
按照老师去信告诉他的时间来算,陛下拜入老师门下应该有差不多四个月,四月的时间……
陛下一代蜂窝煤,没那么容易让老师抓住把柄。
今天这一定是第一次……吧?
沉江流捧着藤条的手抖得更厉害,声音有一种平静地“死”感。
“老师,扑作教刑,非仁者适也,我劝您回头是岸。”
江既白就知道沉江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眉目俱冷,声音不咸不淡,“那你捧着藤条跪在这里干嘛?”
回京这么多天不敢来见他,无非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要挨揍。
“不接受就起来,你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一介白身,当不起你这一跪。”
都开始阴阳怪气了,可见江既白心头的火烧得有多旺。
沉江流望着老师不带半点笑意的眼睛,嘴唇微动,想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将陛下的事如实相告和老师商量对策,还是先按兵不动稳住陛下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沉江流尤豫了一秒,最终选择了后者。
老师会愿意配合他演戏,为了抽身与陛下虚与委蛇吗?
一个弄不好就是灭顶之灾,塌天之祸。
沉江流不敢赌。
他抿着唇,在心里哀叹一声,望着江既白的眼睛,两片唇上下一碰,“错了,趴哪?”
言简意赅且识时务,分明是一副认打认罚的姿态,却没来由的让人窜起一股无名火。
一年不见,再次感受大弟子拱火的功力,江既白心梗得倍感熟悉,竹鞭掠过沉江流腿侧,心平气“核”地说,“沉大人,我看你也不必趴着了,就跪着吧。”
腿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手里捧着的藤条落地,沉江流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腿。
紧接着,一年不曾被光顾的地方像被火舌撩过,骤然升起滚烫的热度。
沉江流被打得往前一扑,手撑到地上,眉尖蹙起痛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支起身体,接二连三地教训隔着衣物落在同一个地方。
叠加起来的数量在衣物上现出一道逐渐醒目的白痕。
沉江流根本直不起腰,整个人都要贴地上去了,他失声地张着嘴,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屁股再硬也硬不过竹鞭,同一个位置挨到第七下时,沉江流满脸冷汗地投降,“错了,错了,错了……”
竹鞭应声而停在沉江流的身上提醒似的敲了敲,“不劝我回头是岸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沉江流掂量了一下老师的怒火和自己一年没有挨打以至于有点衰退的承受能力。
他顾不上许多,看着江既白的脸色,试探地拽住“伏龙凳”的凳腿,往自己身前一拉,架住自己的两条骼膊,心虚地说,“借个力,保证不趴……”
江既白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和他掰扯,多听他说两句都得生一肚子气。
君子动手不动口。
沉江流瀑汗如雨,一声声闷哼声在唇齿间流转。
江既白的眉眼间覆了一层霜,心头的怒火压也压不尽,“沉大人,你这个钦差当得很威风,四面树敌,路边见到条狗你都得呲两句。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生怕没人刺杀是吧?”
鞭为刀俎、腚为鱼肉,嘴却还有它自己的想法,“还不是那帮蠢货心胸太狭隘,听不得实话……”
嘴比脑子快的结果就是自讨苦吃。沉江流脸上的神情痛到扭曲,嗓子里逃逸出几声短促的哼鸣,冷汗顺着小臂划过手背爆突而起的血管,从指尖滴落。
在下一记竹鞭追加之前,沉江流赶紧找补,“并非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实是他们越狗急跳墙就越容易犯错。我激一激他们,刺杀我的人越多,手里掌握的证据就越多,才好叫陛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既白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这么说你是以身作饵,一片公心为陛下分忧,反倒是为师误会你,不识得你一片苦心了?”
沉江流咽了咽口水,很想说是,但经验告诉他那是找死。
“贪墨河道款、刺杀陛下的证据都还不够一网打尽让他们死上八百十回的,还得靠你沉大人一张嘴多受几次刺杀才能让他们多死几遍?”
眼见糊弄不过去,沉江流只好在心里提前为自己的腚哀叹一声,虚弱地说,“那倒也不是……”
江既白见他这一副屡教不改还找借口开脱的样子就来气,竹鞭又急又快地往沉江流身上抽,“你非得哪天死在这张臭嘴上,才能彻底消停?”
您非得哪天栽在武德充沛上,才知道徒弟还是别打的好……
沉江流痛得灵魂出窍,脑子都是木的,满头冷汗地扒着条凳,朝江既白伸出一只手扑腾两下,“老师息怒……”
江既白正要再训。
沉江流气若游丝地说:“咱们师徒半斤八两。”
江既白:“……”
气氛彻底冷下来,沉江流“斯哈”“斯哈”地吸着气,直到疼得发木的脑子缓过来,才意识到刚刚说了点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惊恐。
痛秃噜嘴了。
沉江流僵硬地回头,望着江既白已经不带半点表情的脸,嗓音抖成了波浪形,“老、老师,您、您一定是听错了……”
江既白面无表情,语气无波地说了两个语意重复的词,“噤声,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