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难不倒龙脑。
秦稷双手扣在条凳的边缘,垂首看着眼前泛冷光的地砖,半真半假地说:“这些日子,陛下为如何处置睿安郡王儿女之事举棋不定。我伺奉在侧,不免琢磨着若陛下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我分析利弊,分析大胤当前局势,分析陛下的处境,分析进言对于自身的得失。分析到最后发现,反倒是对两名垂髫稚子的恻隐之心最不值一提。”
“我知道劝陛下杀宗室是愚蠢的行为,若陛下问起最好是缄口不言。”
秦稷语气平静,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眼中翻涌着难测的幽光,那是一个帝王,对谋逆者家属近乎本能的赶尽杀绝之心,“可我不得不承认,我赞成陛下斩草除根。”
秦稷闭了闭眼,收敛了杀心,“就象您说的,我才当了陛下几天伴读,就自以为得了陛下的看重,自以为离权势很近,将垂髫稚子的性命视做蝼蚁草芥。”
“若我入仕,真的得到了权力,天长日久下去,我会面目全非吗?”
“今日,我赞成陛下不顾人伦杀无辜稚子,能冠冕堂皇地说为了陛下,为了大胤山河稳定。来日,我会不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为了自己的私心牺牲无辜的人?”
“那些为了天下生民的话,会不会成为一句悬浮的、可笑的空谈。”
“到那时,您能接受这样的弟子吗?会不会与我分道扬镳?所以我……”
江既白喟然一叹,“所以你就索性对我说你向陛下进言斩草除根,借我的手来敲打你自己,顺便试探我对你做出这样事的态度?”
秦稷沉默不语。
江既白扬起竹鞭,又是一下。
秦稷呜咽一声,飙出两行热泪。
“痛吗?”江既白问。
秦稷含泪点头。
痛不痛你心里没点数吗?毒师!
“飞白,你认为你现在在做什么?刚才说的那些又意味着什么?”
在讨滔天福气,意味着龙脑救场!
“在受您敲打,意味着我并不是什么良善君子。”
“不对。”
江既白半蹲下来,伸手抚过秦稷湿漉漉的发梢,“明明不耐痛还来讨打,说出来的话看似在向我解释动机,实则没有一句是为你自己开脱。”
江既白盖棺定论道:“你在自我剖析,自我反省。”
秦稷闻言一怔。
江既白将竹鞭放到一边,走到墙边的博古架旁,从花瓶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根鸡毛掸子,“人无完人,一个人产生阴暗、负面的想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反省,不肯三思而后行。”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自负,容易刚愎自用,为聪明所误。”
“为师曾经担忧你出身高,从小顺风顺水,又有救驾的功劳傍身,年少得意,被身边的人吹捧着,容易一不小心走偏。”
“如今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也很懂得自省。”
秦稷不曾想会得到这样一番肯定,声音有些低哑,“您不觉得我冷血且毫无怜悯之心吗?”
“你进言了吗?”
秦稷沉默。
“君子论迹不论心。”
秦稷意有所指,“可有的时候,若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取更重要的怎么办?”
“那就问问你自己的心。”
“问问你真的两难吗?”
“这样的选择非做不可吗?”
“是真的大公无私,还是扯出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为自己的私欲遮羞?”
“若你问心无愧,便想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你取的东西,值不值得让你舍弃另一些作为代价。”
“就象这次,若你当真推动陛下杀了垂髫稚子,未来因为良心谴责辗转难眠的夜晚,被陛下清算的风险,进言残杀稚子的名声,这些代价,对你来说是可接受的吗?”
秦稷低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鸡毛掸子在秦稷身上提醒似的一敲,“我知道峪山刺杀,你以身救驾凶险万分,睿安郡王死不足惜,不论是陛下还是你,都有理由不想放过他的孩子。”
“但你扪心自问,陛下雄主之资,这次又大刀阔斧地拔尽了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的势力,两个失去倚仗人人喊打的逆贼之子,动摇得了陛下固若金汤的江山吗?”
“他们,非死不可吗?”
“古往今来,就没有其他可以效仿的处置?”
“值得你付出那许多的代价吗?”
秦稷瞳孔微缩,被勘破万般理由下潜藏着的霸道杀心,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所遁形的狼狈。
参与谋刺的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势力几乎被他一网打尽,“睿安郡王之子联系旧部”只是他赶尽杀绝的托词。
他是翻手乾坤的实权天子,不是当年令不出皇宫的儿皇帝。
两个垂髫稚子,往皇陵一扔,圈禁一生,不让与外界接触,能翻得出什么浪去?
何必为自己添上一笔残杀“稚童”的不仁之名?
秦稷脸上被勘破杀心的狼狈最终化为坦然。
“老师,若我一念之差,走上歧途,您会将我逐出师门吗?”
江既白捏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收了你边飞白的拜师礼,不好半途而废。”
“但若你屡教不改,背离初心,殃害百姓,为师少不得要清理门户,将你正法。”
秦稷撇嘴,“将来我少说也是个简在帝心的重臣,您一个白身……”
对这种滴酒未沾,就飘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狂言,江既白报之以冷笑,“三十下,你自己求的敲打,好好受着。”
敲打毫不吝啬地被立马送达。
秦稷刚刚干涸的眼泪洒成了河。
江既白,小心眼!
你要正视朕和你的身份差距!
不要自欺欺人!
哭声掀飞屋顶,声震云宵。
震得跟着李叔迈入江宅大门的沉江流脚步一顿。
老师今天心情不好,要不他还是改日再来?